皇太极从壕沟里爬出来的时候,浑身是土。
五万大军。三万三千轻骑,六千重骑,三千预备队,两千炮兵,一千粮草辎重。
现在还能站着的,不到两万。
皇太极闭上眼睛。
多尔衮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低沉而急促:“汗王,重骑没了。镶蓝旗旗主阵亡。代善大哥断了一臂,还在昏迷。正黄旗、镶黄旗、正白旗的轻骑折损过半。弹药见底,粮草…粮草最多还能撑三天。”
皇太极没有睁眼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多尔衮咬着牙,一字一顿:“八哥,不能再打了。退兵吧。”
皇太极沉默许久才下定决心:“传令!各旗收拢溃兵,向乌兰布通以北撤退。轻骑断后,重骑余部先行。粮草辎重全部丢弃,只带干粮和箭矢。三日之内,撤回盛京。”
多尔衮单膝跪地:“喳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去传令。走了几步,皇太极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多尔衮。”
“在。”
“阿济格的尸首找到了吗?”
多尔衮的身体僵了一下。“找到了。右胸中箭,箭簇穿透了肺叶。尸首在镶蓝旗的辎重车上,用旗面包着。”
皇太极沉默了很久:“带回去。葬在盛京城外,他出征前说喜欢的那片山坡上。”
多尔衮的眼圈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“喳。”
收兵的号角声从乌兰布通山脊上响起。
正黄旗的牛角号、镶黄旗的海螺号、正白旗的铜号,所有的号角都在吹同一个调子,那声音凄厉而绵长,如同草原上狼群的哀嚎,一声接一声,在斡难河谷中回荡。
正在重新集结的建奴轻骑听见了号角,愣住了。正在往山上爬的溃兵听见了号角,停了下来。正在尸堆里翻找同袍尸首的收容队听见了号角,抬起头,向北望去。
镶红旗的溃兵最先崩溃。
他们的旗主代善断了一臂,还在昏迷中,旗里的梅勒章京、甲喇章京死了三个,牛录额真阵亡过半。残兵们从早上打到中午,从中午打到下午,冲了四次,被打了四次,每次都在那个该死的方阵前撞得头破血流。他们听见收兵的号角,先是愣了一瞬,然后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块骨头,整个人都垮了。
镶蓝旗更惨。旗主阿济格阵亡的消息已经传开了,溃兵们连收拢都没有收拢,散的散、跑的跑、降的降。有人骑马向北跑了,有人往东跑了,有人把旗子一扔,混进蒙古人的队伍里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退兵的号角还在吹。一声接一声,凄厉而绵长。
斡难河两岸,两万多建奴溃兵像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地向北退去。
斡难河南岸。
中军望台上,王景安站在最上面一层,望远镜低垂在胸前,目光越过整个战场,落在北方正在退去的建奴溃兵上。
宋献策和夏侯玄站在他身后,手里抱着一摞伤亡统计和粮草账册,脸色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