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一下,放下第二根手指,竖起了第三根:“其三,陛下,您想想建奴最近的反应。斡难河之战是六月中旬打完的,按日子算,消息该在七月传到盛京。盛京到辽西、到宁远,再到朝廷在辽东的前哨,这段路程大约要半个月。也就是说,最快七月中旬,咱们在辽东的人就能看到建奴的反应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质疑的面孔:“如果建奴八旗真的被打残了,他们在辽西的兵马一定会收缩,在锦州的外围哨探一定会减少,皇太极一定会下罪己诏,各旗旗主一定会哭丧。如果这些都没有?那咱们再怀疑也不迟。但在消息传回来之前,臣以为,不该让有功之臣寒心。”
殿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周御史退回了队列里,没再说话。几个原本想附和的人也闭上了嘴。
“杨卿所言,朕都听见了。首级到京之日,兵部、都察院会同验看。辽东暗线传回的消息,一应呈报御前。在此之前?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谁敢再言王景安注水欺君,以动摇军心论处。”
殿上无人再敢说话。
七月初三,押送首级的队伍进了北京城。
总共四十三口大木箱,从太原出发,走了二十多天才到京城。木箱外面用石灰和厚布层层封裹,虽然如此,押送的士兵一路上还是被臭气熏得脸都绿了。
进城门的时候,守城的兵卒远远就闻见味儿了,捂着鼻子问:“什么玩意儿,这么大味?”。
押送的军官亮了亮兵部的公文:“斡难河战获首级,验看后即入殓掩埋。”
当日午后,兵部验看厅里,白布铺地,石灰洒了一圈。四十三口木箱依次打开,几个专司验首的老仵作戴着口罩,手持铁钩和量尺,一个一个地验看。
“正黄旗甲喇章京鄂硕,铁甲碎片附着首级,锁骨处有火铳弹丸穿透痕迹。甲片纹样与盛京正黄旗定制相符。验真。”
“镶黄旗梅勒章京赫舍里·穆翰,首级右额有劈砍伤痕,刀口宽二寸四分,与明军制式马刀相符。发辫样式为满洲旧俗。验真。”
“镶红旗甲喇章京富察·达海,首级颈部断口整齐,系利刃斩断。颌下有旧疤痕,与建奴境内暗线描摹特征相符。验真。”
一个接一个地验,一个接一个地验真。验到第十七箱的时候,老仵作忽然停下了。
他蹲在那里,铁钩挑着一颗头颅,仔细端详了很久,然后抬头对兵部官员说:“大人,这颗不对。”
旁边几个官员立刻围了过来:“什么不对?”
“这颗首级是明人的。”
老仵作把头颅翻过来,指着后脑勺的发际线说:“建奴剃发,前额至头顶无发,仅脑后留辫。这颗首级前额有剃痕不假,但发际线是成年后才剃的,发根长出的茬子是直的。生来剃发的人,发根是斜着长的。这一颗,是斩首之后被人剃了发再送来的。”
兵部官员的脸色剧变,莫非杀良冒功?这在武将中可不罕见。
“还有。”老仵作又看了一眼,“这颗首级耳朵上有耳洞,但耳洞很小,是穿针线那种耳洞。建奴男子从小戴大耳环,耳洞阔如指节。这颗的耳洞是女人戴耳钉的那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