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景安转过身来,面色平静,目光却深不见底:“现在河南糜烂,朝廷焦头烂额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开封。若李自成死在我们手里,孙传庭解了开封之围,河南贼势暂平,然后呢?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功高震主。我王景安已经加太子少保、赐蟒缎,若再立下毙杀流寇之首的大功,朝中那些东林党人必然倾尽全力弹劾我拥兵自重。皇上就算念着我的好,也架不住满朝文武日夜攻讦。”
“第二,”他放下第二根手指,“李自成死了,但河南还有罗汝才、还有张献忠在湖广。流寇杀了一个头,还会有第二个头冒出来。若我们这次把李自成灭了,朝廷下一个会派谁去剿张献忠?东林党会推自己的人上来,到时候功劳就是别人的,苦差事还是我们的。”
“第三,”他放下第三根手指,目光沉了下来,“吴庸这步棋,是我安在李自成军中的一枚暗子。这枚棋子现在才刚刚进到刘宗敏身边,还没有摸到李自成的核心机密。若现在就用掉他杀一个李自成,换一枚棋子的暴露,这笔生意不划算。”
宋献策脸上的兴奋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沉思。他缓缓点头:“大人意思是留着李自成,让他继续搅动河南局势?”
王景安走回案前坐下:“李自成现在八千两银子送到泰和号手上,要买粮买衣。泰和号是我的商号,这八千两银子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回到我手里。我给他送粮、送棉衣,让他的人吃饱穿暖,继续围开封。”
宋献策愕然:“大人还要帮李自成续命?”
“帮他续命,就是帮我自己留时间。开封有孙传庭守着,一时半会儿丢不了。李自成有粮有衣,就能继续在河南拖下去。他在河南多拖一天,朝廷就多紧张一天,皇上就多倚重我一天,东林党就少一天精力来找我的麻烦。”
宋献策点点头:“这话在理,朝廷这群人和疯狗一样。”
“放长线钓大鱼。李自成这条鱼还不够大,等他把张献忠也吸引过来,等湖广、河南、陕西三地的流寇拧成一股绳,那时候才是朝廷真正需要我们出手的时候。到时候,我王景安要的,就不只是一个李自成的人头了。”
宋献策沉默良久,随即深深一揖:“大人深谋远虑,献策不及。”
王景安摆摆手:“去给泰和号传话:照常备货,粮要好粮,衣要厚棉。李自成要八千两银子的货,咱们给他值一万两的东西,这点东西远不够他大军所需,他这次是投石问路。”
宋献策领命而去。
十一月中旬,黄河渡口以北的一处荒僻村落。
泰和号的掌柜带着三辆大车、二十余匹骡马,如约而至。
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粮食和棉衣,两千石麦粟、五千套厚棉袄,外加一百多斤药材和数百双棉鞋。吴用带着李过派来的二十名亲兵等在村中,验货时,李过的亲兵头目逐袋检查粮食品质,又拆开几件棉衣查看内衬,确认皆是上等新棉方才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