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沈廷扬四十二岁,在崇明水师干了十二年,从把总一步步熬到参将,没想到一纸奏疏就把他打回了原形。
他倒也没太怨愤,只是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,偶尔会抬头看看远处江面上偶尔经过的商船,看那些帆影在天际线上缓缓移动,然后低头继续翻他那本旧书。
这一日午后,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盹,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叩门声。不轻不重,三声,规规矩矩。沈廷扬起身去开门,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短褐的青年,身材精瘦,面容普通,目光却利落得很,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。
那人拱手道:“请问是沈廷扬沈大人吗?”
“我便是。你是?”
青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:“小人是太原冠军侯麾下信使,奉侯爷之命,前来送信。请沈大人过目。”
沈廷扬接过信,信封上无字,但封口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。
他虽未见过冠军侯的私印,但听说过那印的样式,心中一凛,连忙拆开。信纸只有一页,字迹端正而简练,通篇没有一句客套,直接点名来意:
“沈将军台鉴。久闻将军熟谙海防、精于船务,崇明任上屡有建树,实乃当朝难得之才。今登州港船务方兴,远洋商贸待展,急缺通海事、善治船之人掌舵海上诸务。太原总兵府有意聘请将军总领登州水师及船厂事务,所辖兵员、船只、港口调度,悉由将军一言而决。薪酬待遇另议,但必高于崇明原职。若将军有意,盼能北上太原一叙。若无意,亦请回信告知,绝不相强。”
信末没有落款,只有那个朱红小印。沈廷扬站在门廊下,把信看了三遍。
他抬头看向那信使:“侯爷怎么会知道我?”
信使答道:“侯爷说,他看过沈大人崇祯九年上的那道奏疏,沙船之法,铁尖船之制,都是实打实的东西。他还说,像沈大人这样的人,不该被漕运衙门那帮人挤到一边凉快去。”
沈廷扬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门廊下,柳树的长条在头顶随风拂动,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号角,那是商船收帆进港的信号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纸,纸上的墨迹干透已久,却在他指间微微温热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般说道:“我都以为自己这辈子跟船再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侯爷,就说我沈廷扬收拾行装,三日后启程北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船上的事,我懂。侯爷若不嫌弃,我这条命还可以在海上再用几年。”
“沈大人的话,小人在路上一个字都不会漏下。”
三日后,崇明渡口。沈廷扬背着一只旧木箱,箱子里装着几本手抄的船务笔记和一张他自己绘制的沙船改良草图,上了北去的客船。
七月中旬,沈廷扬到达太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