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州城内的各家商号里,今年的春茶和丝绸已陆续上市,市面上一片太平景象。城南的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中,正厅里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几位身着锦缎长袍的商贾围坐一堂,案上摆着八珍细点、时鲜果品,气氛轻松喜庆。
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,须发半白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。
他端着青花瓷酒盏,微微举向在座诸人,带着难得一见的畅快说着:
“诸位,今日这一杯,是为这两年来的顺遂而饮。海上的风浪已平,北边的货再也过不来了。咱们的丝绸、布匹、茶叶,市价稳住了,库存也清了。这一仗,是咱们赢了。”
在座众人纷纷举杯应和,笑声在厅中回荡。
坐在老者左手边的一位中年商人放下酒盏,抚着胡须笑道:
“沈老先生说的是。当初咱们凑了二十万两银子给郑大帅封海,当时还觉得肉疼,如今看来,这银子花得太值了。这两年冠军侯的海上商路几乎全断,登州港出去的船十艘里能有一艘平安回来就不错了。那些西洋商人跑了大半,连美第奇家的人都撤了。如今只剩下一个威尼斯女人还在硬撑,但那点量也翻不起什么浪了。”
另一人接口道:“不光是海上。听说冠军侯去年秋天走陆路运了一批货,想从河南经湖广绕进来,结果沈家的商号早就打通了江西的水路关卡,货在九江被扣了大半月,最后只能原路退回。陆路水运一卡,他就彻底没了办法。”
众人又是一阵笑声。
沈姓老者放下酒盏,目光扫过在座众人:“冠军侯有冠军侯的路数,咱们有咱们的根基。他在北方能打仗、能造炮、能造船,可他想不到,南方的生意不是靠船炮就能做起来的。靠的是这些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人脉、地头、银子。他一样都没有。”
他拿起一枚蜜饯放入口中,咀嚼了几口,才慢慢道:“这两年他损失了多少银子?少说也是几十万两。那些船沉了、货被截了、商路断了,养着那么大的船厂和水师,光吃空饷就够他受的。再过一年半载,他那海军梦自己就会醒。到那时候,海上的规矩还是由郑大帅定,南方的生意还是由咱们说了算。这一局,稳了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,有人举杯道:“那就祝咱们稳坐江南,年年有余!”
窗外运河水声潺潺,两岸的柳枝在暮色中轻轻摇动。
一艘载着春茶的货船缓缓驶过,船头的灯笼刚刚点亮,火苗在渐浓的夜色中微微跳动,照在船舷边一个年轻的船工脸上。
他正蹲在船头洗刷甲板,听着城中隐约飘来的宴饮声,抬头望了一眼那座亮着灯火的宅院,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,没有多看。
崇祯十五年秋,登州港。
海风已带了凉意。
登州港与两年前已全然不同。
船厂扩建了三倍有余,十艘铁甲盖伦船在港外列成两列纵队,船体覆盖着暗灰色的铁板,水线以下包着铜皮。每艘船两侧各有二十余门线膛炮,炮口从铁甲板预留的射击孔中伸出。
船尾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,蒸汽机处于待命状态,明轮停在水面以上,桨叶上还滴着最后一缕海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