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场上的敌人他不惧怕,他有绝对的火力优势。可这个朝代的瘟疫可不管什么人,该死还是得死。
“令沈廷扬的水师即刻封锁天津卫外海,不许一船一舢板靠近。”
“令医学院所有人出动,优先控制灾民和瘟疫,设置隔离区,所有生石灰和酒精优先给供应前线。”
“从兵营抽调五千人,协助控制瘟疫,灾民敢有闹事者,格杀勿论……”
一条条政令发出,首要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控制瘟疫蔓延。
风雪裹着泥泞,扑在脸上像细砂。吴有性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肩上搭着药箱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官道旁的荒地里。他刚从河南方向绕过来,原是想进京去寻些稀有的药材,顺便看看京城那场大疫到底是怎么个来路。可越往北走,心里越凉。
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,道旁每隔二三里便能看到新起的坟头,有些甚至还没来得及覆土,露出草席裹着的残肢。
吴有性一路施了几副清瘟败毒散的方子,可药材早就见了底。他身上最后几钱银子,在开封城外换了一小包板蓝根和连翘,如今已是身无分文。
“大夫,大夫行行好……”
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跪在路边,怀里抱着个八九岁的孩子,孩子面色潮红,脖颈上已经隐约浮出几粒暗红色的斑疹。吴有性蹲下去搭了搭脉,脉象浮数而躁,舌苔黄厚,是温疫入营分的症候。他翻遍药箱,只找出半包石膏和几片知母,远远不够。
“先拿凉水给他敷额头,别让他再受了风。往前面走,听说太原府那边有人在设棚施药。”
吴有性说着,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。妇人空洞地点头,抱着孩子踉跄着往前挪。吴有性站在原地,攥着空药箱的带子,久久不语。
他行医二十余年,见过鼠疫、天花、瘴疠,可从未像今日这般无力。银钱不是药方,方子再对,买不来药也是白搭。
他正出神,前方路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泥地的轱辘声。抬头望去,五六辆大车缓缓驶来,车上插着蓝底白字的旗幡,上写太原医学院。
旗下一队人穿着整齐的靛蓝色短褐,袖口扎紧,面上蒙着白布巾,只露一双眼睛。
领头的是一辆敞篷马车,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,有人正往下搬东西。路边的流民顿时躁动起来,有人喊:“是太原府的!是冠军侯的人!”
吴有性抬眼看去,道旁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三座简陋的棚子,棚前生着大锅,热气蒸腾。有人在分发粥饼,有人在分发草药包,另有一排桌子后头坐着几个同样蒙面的大夫模样的人,正在挨个给排队的流民把脉问诊。
吴有性走近了些,看到其中一位大夫面前摆着笔墨和脉枕,手法利落,开方子的速度极快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方子,心里微微一惊。麻杏石甘汤加减,配伍精当,剂量也把握得准,正是应对疫病初期的路子。再看另一侧,有人正在煎药,药渣里飘出银花、连翘、贯众的气味。虽然不算顶好的方子,但胜在对症。
“这位先生。”一个年轻大夫抬起头来,隔着面巾看了吴有性一眼:“你也是大夫?身上背的是药箱?”
吴有性点了点头,那年轻大夫立刻起身:“太好了!今日来的病患太多,我们人手不够。您能不能搭把手?药材管够,管饭,不收诊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