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胤植笑着说：“如今外头那些灾民，能吃上糠就不错了，咱们还能坐在这儿吃肉，那是圣贤庇佑、祖上积德。”

有人凑趣道：“衍圣公，听说太原那边的冠军侯下了什么平准粮价令，还往山东也发了一份？”

孔胤植放下筷子，嗤笑一声：“平准？他王景安一个带兵的武夫，懂什么平准？他那套玩意在山西糊弄糊弄乡下人也就罢了，还想管到咱们山东来？我孔家历代受朝廷册封，衍圣公的爵位是太祖皇帝亲封的，他一个侯爵想压我一头？笑话。”

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：“再说了，我孔府存粮是天经地义的事，圣贤门第的积蓄，轮得着他来查？”

旁边一个门客凑过来献计：“衍圣公放心，我听说那王景安也就嘴上狠，真让他动兵来山东，他得先问问河南山西的瘟疫同不同意。他那点兵守着太原还嫌不够，哪有工夫真来曲阜查咱们？”

孔胤植哈哈大笑：“正是此理。他写他的公文，咱们卖咱们的粮，两不相干。等他什么时候把城外那些瘟疫收拾干净了再来管我，怕是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他举起酒杯：“来来来，不说这些扫兴的。今儿高兴，再饮三杯！”

酒席一直闹到二更天才散场。粮商们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，摇摇晃晃地出了孔府大门，坐上轿子被家仆抬走。

曲阜城的夜街上一片漆黑，只有孔府门口的纱灯还亮着几盏。

门房打着哈欠正要落锁，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一骑快马疾驰而至，在孔府门前勒住缰绳。马上的人翻身而下，风尘仆仆，手里攥着一卷封着火漆的公文，高声对门房喊道：“太原冠军侯府公文，送呈衍圣公孔胤植亲启。加急，不得耽搁！”

门房愣了一下，接过公文翻了翻，上面赫然印着总镇署的大印。

他不敢怠慢，急忙转身往内院送去。而此时后堂里，孔胤植正醉醺醺地靠在软榻上剔牙，听到门房禀报，懒洋洋地挥了挥手：“放那儿吧。明儿再看。”

钱谦益坐在颠簸的马车里，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山东地界的旷野，又默默放下了。

冬末的田野一片枯黄，偶尔能看到路边有瘦骨嶙峋的流民蜷在草垛旁，也有三三两两挎着空篮子的妇人沿着官道往城镇方向走。他叹了口气，把帘子掖好，低头搓了搓手。

此行他是极不情愿的。

接到王景安的手令时，钱谦益正在太原医学院的藏书楼里校订一批医书。

宋献策亲自来传话，态度客气得很：“侯爷想请虞山先生走一趟山东，跟孔家那位衍圣公当面谈谈粮价的事。先生名望高，说话有分量，咱们这边也只有您能跟孔家打个平手了。”

钱谦益当时就想推辞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他如今寄居太原，虽说王景安待他优厚，给了宅子、给了俸禄、给了藏书楼随意翻阅的权限，如今正是用自己的时候，这如何开得了口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