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正是立投名状的时候。
他咬牙决定,掀帘对护卫说:“掉头。不去太原了,回曲阜。”
护卫愣了一下:“先生,咱们都走了快两天了,再折回去?”
“折回去。”
马车在官道上勒转方向,车轱辘碾过黄土,调头往东重新驶去。
钱谦益坐在车里闭着眼,脑海里已经翻来覆去排练了好几遍下一次见了孔胤植该说什么,是直接拍报纸还是先礼后兵,是端着读书人的架子还是干脆也豁出去跟他吵一架。
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,忽然想起什么,睁眼对身边的随从说:“你身上还有没有空白的纸?拿一张来,我写几句话。”
随从递上纸笔,钱谦益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沈墨林,你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,回太原再跟你算账。”
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,递给信差:“送回太原,交给沈墨林。”
信差接过去,咧嘴笑了一下,翻身上马,扬长而去。
钱谦益看着那骑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,重新靠回车壁,苦笑了一声:“这辈子落下的名声,怕是要被这张报纸毁掉一半。”
钱谦益的马车在曲阜城外停下时,他已经想好了这一次要怎么开口。
不卑不亢,不软不硬,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当底牌,见了孔胤植先拱手,然后摆事实、讲道理,把报纸上那些东西一条条念给他听,让他知道天下人都在看着。
他想得很周全,可等他真正被领进孔府二堂,看见孔胤植那张拉着的脸时,他发现自己想多了。
这一次衍圣公连座位都没给他设。
孔胤植站在主位前头,双手背在身后,拉下脸来,目光从钱谦益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钉在他身上。
二堂里没有一个仆从,连平时侍茶的童子都不见了,只有两把空椅子和一张八仙桌,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了。
钱谦益进门作了一揖:“衍圣公,在下又来了。此行不为别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的。你又来让我开仓放粮,对不对?你上次没说完的话,这次打算换什么花样说?是搬圣人之言,还是搬你家那位侯爷的兵威?”
钱谦益深吸一口气:“衍圣公,上次在下言未尽、理未明,是我不够周全。但这一次,有些东西请您过目。”
他从袖中抽出那份折得方方正正的报纸双手递过去:
“这份报纸这几日已经传遍了山东、河南、山西三省,江南也在传。上头写的虽有些不尽不实之处,比如说你我二人动手一事,纯属杜撰。可那些关于粮价、关于囤积、关于城外百姓境况的记录,每一桩都有据可查。衍圣公若不信,我带来了济南府近三个月的粮价登记簿抄本,您可以自己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