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胤植接过报纸,看都没看,直接当着一老一小两个仆人的面,嚓嚓撕成了两半,又叠起来撕成四片,再撕成八片,扬手撒在钱谦益面前的地砖上。
碎纸片飘落在青砖缝里,墨迹朝上,隐约还能看见圣府门前饿殍遍野几个字。
“据?你有什么据?”
孔胤植上前一步,直视钱谦益的眼睛:“你那些据,是你那位侯爷让人编的,是你那位报馆主笔胡写的。你钱谦益堂堂一个东林出身的学问人,如今居然捧着这种市井小报跑到我孔家来,以谣传谣,以讹传讹,你还有没有半点读书人的脊梁骨?”
钱谦益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抢白骂的有点发懵。
事已至此,他也没退路了,破罐子破摔直接回怼:
“衍圣公,您骂我什么都可以,我不还嘴。可那些报纸上写的东西,有没有一句是假的?您孔府的粮仓里存着多少粮食?您正月里宴请粮商摆了几桌席?城外百姓是不是在拿六百文买一斗糙米?这些事您敢当着我的面说一句没有吗?”
“放肆!”
孔胤植猛一拍八仙桌,桌角那只凉茶盏震得跳起来,摔在地上。
“我孔府的库藏、我的家宴、山东的粮价,这些都是我孔家的家事!你钱谦益一个外姓人,一个寄居在别人屋檐下的客卿,凭什么跑到我家里来指着鼻子查问我的账?你算什么东西!”
“我是来替山东百姓问的!”
钱谦益大喊一声:
“衍圣公,您高高坐在曲阜城里,酒肉不缺,仆从环绕,当然觉得这些都是您家的事。可您知不知道,您的粮路卡住了大半个山东的咽喉?您知不知道,就因为您不放粮,济南城外已经有老人饿死在窝棚里、有母亲把亲生的孩子送到人市上换半斗米?圣贤书里写的‘仁’字,我看不见。我只看见孔家的粮仓满满当当,看见孔家的宴席流水不停,而百姓在吃树皮!”
“你住口!”
孔胤植面红耳赤,额角青筋暴起,手指戳到钱谦益眼前:“我孔家受历代朝廷尊崇,是圣人之胄、天下儒宗。你要代表百姓来问我?你一个摇尾乞食于武夫门下的文人,也配代表百姓?也配跟我谈仁?”
“就你当年科考舞弊,贪污了多少自己心里没点数?现在来我这里装大尾巴狼?你是看我好欺负?”
打人不打脸,骂人不揭短。
钱谦益被他这一指点,旧日那些被骂走狗、败类的怨气一下子全涌了上来,他忽然一把拍开了孔胤植的手。
孔胤植愣住了,钱谦益也愣住了。
两个大儒隔着两步的距离,一个怒目而视,一个气喘吁吁,四目相对,谁都没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几息。
钱谦益先回过神来,往后退了一步,整了整衣襟,声音压低了三分:
“衍圣公,我这一掌失礼了。可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。您若还认自己是圣人之后,就请开仓放粮,把粮价压下去。这跟您孔家的颜面、跟您衍圣公的架子、跟我钱某人的名声,都没关系。活人是等不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