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同一段时间里,太原总镇署的王景安却接连发出了几道大令。
第一道令是给山西、河南、陕西三地官仓的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即日起,开仓放粮,不限量、不限时,直至山东粮路恢复通畅为止。”
这道令下去,太原城门外立刻排起了新的长队,但这一次排队的人脸上没有愁容,官仓的粮是敞开供的,没人抢,没人挤,气氛比以前安定了许多。
卢象升到任山东时,曲阜的粮价已经疯涨了整整一个月。
他是在太原接到调令的,王景安的手令写得简短,只说了两件事:
第一,山东总兵周勇另有任用,即刻赴陕;第二,山东局面吃紧,望兄台速速前往坐镇。卢象升看了手令,没多问,当天便点齐三千兵马,从太原拔营东进。
行军路上他一直在看沈墨林从济南寄来的报纸,一期不落。从《圣府门前饿殍遍野》到《圣门真相》,每一篇他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越看眉头拧得越紧。
进山东的第一天,他没有直接去济南府衙报到,带着几个亲兵换了便服,沿路走访了几处村庄。
他看见河边窝棚里挤着拖家带口的流民,看见粮铺门口贴着高价牌、旁边站着手持棍棒的家丁,看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对着一纸地契发呆。
那是孔府派人丈量扩界之后给他留下的凭证,原本三亩水田,如今只剩下了一亩二分。
卢象升蹲下来跟那老农聊了几句,老农先是警惕地打量他,后来见他语气和善,才絮絮叨叨讲了大半日。
“家里还算过得去,今年瘟疫一闹,粮价飞涨,孔府的人又来量地,硬说他的田在祭田范围里,半买半抢地收走了。大兄弟你是外乡人吧?劝你别在山东多待。这地方,天高皇帝远,孔家就是土皇帝。”
卢象升没有多说什么,拍了拍老农的肩膀,起身走了。
走出去几十步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划走的田,如今已经插了孔府的界桩,桩头刷着朱漆,在灰扑扑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到了济南之后,他第一件事便是去见李信。
卢象升进门时,李信正在跟一个管仓储的老吏核对数字。
两人见了面,也没多寒暄,李信直接把一摞整理好的材料推到卢象升面前:
“卢大人,这些东西您先过目。这是孔家近五年来兼并田产的明细,这是济南府三年内的粮价对比,这是最近二十天曲阜城外的流民登记数,您看了就明白眼下山东的难处在哪里。”
卢象升拿起那叠纸,一张张翻过去。
第一页便触目惊心:
孔府祭田在册数目与实占田亩数相差十倍之多,近五年内以扩界、赎买、捐献等名义吞并的民田,加起来比三个县的耕地还多。粮价那一页更是直接,瘟疫过后,粮价上涨三倍有余,一天比一天高。流民登记数从最初的几百人,二十天内涨到了将近四千。
卢象升把材料放在桌上,沉默了片刻,抬头问李信:“侯爷那边怎么说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