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年轻的秀才评论:“暂且不说这孔家的事,这钱谦益头是真铁,竟然敢说出这种话。”
茶馆里安静了片刻。
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,也有人把报纸折好塞进袖子里,预备带回去给家里人也看看。
这份报纸在江南市井间的传播,比上一期快了好几倍。
那些平日里敬着孔家的百姓,头一回听说了那些被小心翼翼遮掩了几百年的旧账。
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也有人把报纸拍在桌上骂了一句:“几百年养出这么个东西来,呸。”
钱谦益在济南府一家客栈里看到新一期报纸。
彼时他刚洗漱完,正坐在窗前喝茶,一份刚送来的《太原报》被信差从门缝里塞进来。
他随手展开,目光扫过标题,端茶的手就顿住了。
他放下茶盏,把报纸凑近了细读,越往下看脸色越白,看到最后那一段时,他猛地呛了一口茶,连咳了好几声,整张脸涨得通红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,胸口起伏了好一阵子,指着报纸上“大骂衍圣公是汉人败类”那行字,声音都在发抖:
“我什么时候骂他‘汉人败类’了?我什么时候提金朝元朝册封的事了?那是能随便写的吗?那是孔家的祖坟账啊!”
随行的文书吓了一跳,凑过来想看,被钱谦益一手拨开。
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跪求开仓四个字时,眉毛狠狠跳了一下:“跪求?我他娘的什么时候跪了?我跟他吵归吵,拍桌子归拍桌子,可我钱谦益再没骨气,也不至于下跪!”
连文人都开始说粗话,可见着实气得不轻。
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,气冲冲地在屋里来回踱了七八步,靴底踩得客栈的楼板咚咚响。
嘴里不断骂着:“好你个沈墨林,来山东办事,事情办成了,得了侯爷的赏赐,好处你收,黑锅我来背,这还有王法吗!”
踱着踱着,他忽然停下来,忽然想起什么,又拿起报纸翻了翻,看到那一段关于金元册封的记载时,目光停住了。这些细节他记得自己确实在信中提到过。
当时是作为背景简述,写了两三行,说孔家在金元两朝也被封过衍圣公。可他写的明明是很克制的笔法,怎么到了沈墨林手里就成了投降比谁都快?
他拍着纸页低声道:“沈墨林,你可真敢写!你这哪里是写报纸,你这是在刨孔家的祖坟!”
可气归气,钱谦益到底是在官场和文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,他骂了沈墨林一通,也骂了王景安一通。
他心里清楚,没有王景安在后面撑着,沈墨林一个报馆主笔,绝不敢把这种话印出来传遍天下。
这笔账归根到底是王景安的意思,而王景安的意思,他钱谦益如今还反驳不了。
他站了好一阵子,最后慢慢坐回椅子上,自己给自己续了一盏茶,喝了半盏,把报纸折好搁在一边,有些疲倦地靠在椅背上:“算了,反正名声已经赔进去了。再赔一次,也没什么不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