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信使快马加鞭追上了他们,把牛金星拟的回信交到了孔尚则手里。孔尚则拆开一看,见措辞客气、语气诚恳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收好信函,让随从加快赶路,连夜往曲阜赶去。
孔尚则一行人连夜赶回曲阜时,城门已经关了。
他让人喊开了门,直奔孔府后堂,把李自成那封加盖了大顺印信的回信双手呈给孔胤植。
孔胤植坐在灯下展开信纸,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目光在“加封祭田”“世袭衍圣公如故”这两行字上停了许久。
他看完后把信纸折好,放进袖中,脸上一直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好,好,新朝认咱们了。这就稳了。”
后堂里的门客们纷纷拱手道贺,有人说“衍圣公果然深谋远虑”,有人说“大顺初立正需孔家扶持,这是双赢之局”。
孔胤植含笑点了点头,当晚便吩咐人准备祭告先祖的香烛,打算明日去孔庙上香谢恩。
那封大顺的回信被他亲手收进了书房里一只带锁的紫檀木匣中,和从前金朝、元朝、明朝的册封诏书放在一处,码得整整齐齐。
不得不说,孔家就是讲究,百年难寻的册封诏书这儿就好几封,还每张都不同,若是传到现在,也是价值连城吧。
可孔家的人不知道的是,那封回信的原稿在出京之前,已经被另一双眼睛看过了。
太原报馆里,沈墨林接到暗查司递来的抄本时,正在校对一批新制的木刻版画。
他展开抄本看了一遍,当场拍了一下桌子,对旁边的助手说:“停下手头所有的活,把这期报纸的头版撤了,换新的。”
他在灯下坐了一整夜,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。天亮时稿子定了,标题他斟酌了许久,最后落笔时写了八个字:
“曲阜孔家,易主如换衣。”
正文他写得不长,但每一句都扎在要害上:“前朝崇祯尚在时,衍圣公受朝廷册封,世袭罔替。李自成入京未及一月,孔家便遣使携礼入京,接受大顺封赏,加封祭田依旧。金人来时跪金人,元人来时跪元人,闯王来时跪闯王,衍圣公印信,果然一印多用,历代皆宜。眼下虽然天下大乱,大明无君,可南明朝廷尚在,孔家如此迫不及待,意欲何为?”
文章末尾附了一行小字:“山东百姓尚在吃薯粉,孔家祭田又添三百亩。”
当期报纸印了五千份,从太原发往山西、河南、山东各地。沈墨林特意多发了曲阜周边几个县,让人在曲阜城门口的告示栏里贴了最大的一张。
报纸发出去的第二天,曲阜城外就围了不少人。
有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,听完有人骂、有人冷笑、有人沉默着把报纸叠好塞进袖子里。孔府大门外头,两个家丁把那张贴得最高的报纸揭下来撕了,可撕了这张,旁边巷口又贴了一张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