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不管这些。
江南的茶馆里开始讲新段子:“孔圣人后裔?跳海的跳海,投降的投降。写文章骂人的那个,三姓家奴不说,连祖宗都掰扯不清。要我说,衍圣公这个牌子,挂谁门口都丢人。”
有个从曲阜来南京卖笔墨的商人,在夫子庙摆摊,跟人聊天时说:“曲阜那边孔家旁支的人,现在都往北京跑。说沈墨林那篇文章写得痛快,孔胤植早该被扒了。孔夫子教的是仁义,不是让后人拿祖宗牌子混饭吃的。”
话传开之后,南京城里几个原先跟孔胤植走得近的士绅,悄悄把家里挂的“衍圣公题”的匾额摘了。
孔胤植闭门不出,连写了三封请罪折子递进宫里,马士英待批留中不发,便没了下文。
孔胤植坐在家里,对着墙上挂的祖宗牌位发呆。
牌位底下压着那份族谱的抄本,他不敢翻开看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曲阜,父亲教他背《论语》,说“吾日三省吾身”。他三省了一辈子,省到最后发现自己连祖宗是谁都掰扯不清。
这年冬天来得早,九月刚过,塞外就落了第一场雪。
小冰河期的寒气一年比一年狠,关外的草场冻得硬邦邦,牛羊刨不开雪,成片成片地倒。科尔沁的台吉们围在火堆边骂娘,骂完了,齐齐看向吴克善。
吴克善刚从北京回来,棉袍还没换,就被推到了前头。
他把北京那边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:“王景安要在草原上筑城。地方选好了,归化城往北三百里,大青山南麓,背风向阳,有水源。他说了,城筑起来,科尔沁的人可以进去住,牛羊可以在城墙根底下避风,互市也在城里开。”
一个老台吉问:“他要咱们拿什么换?”
吴克善说:“马。牛羊。还有,科尔沁台吉的子弟去北京读书,学汉字、学算账、学造铁器。学成了回来,帮着他管互市。”
火堆边安静了一阵。有人低声说:“这不就是归附吗?”
吴克善没否认:“归附归附吧。多尔衮那边连自己都养不活了,关外的女真鞑子被王景安打得损失过半,这些贝勒王爷死的死、降的降,也没剩下几个人了。多尔衮缩在盛京,手下不到两万人,豪格还跟他争位。你说,咱们跟着多尔衮有什么活路?”
没人接话。火堆里的牛粪烧得噼啪响,外面的风刮得帐篷哗哗抖。
吴克善把话挑明了:“王景安说了,归附不是当奴才。科尔沁的草场还是科尔沁的,台吉还是台吉,但有一条,草原上不许再打内战,各部落的纠纷由归化城的衙门断。还有,科尔沁的骑兵要听从调令,有事朝廷传令,没事各过各的日子。”
一个年轻台吉问:“那咱们带什么去?”
吴克善说:“金银。牛羊。多尔衮赏下来的那些东西,留手里也没用,全带上。牛羊赶一半过去,剩下的留着开春下羔。到了归化城,王景安的人清点入册,按数给茶、给布、给铁器。金银入库,换利民银行的银票,在互市上花。”
十月底,吴克善带着三百多人的马队从科尔沁出发,赶着两千头牛、五千只羊,驮着几十箱金银器皿和毛皮,往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