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弘没急着动笔。他把题目念了三遍,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:“筑。钱从股来,粮从屯来,夫从兵来。”然后搁下笔,从头细想。
这道题难就难在把所有问题捆在一起。筑城不是光筑城,要算账、要算粮、要算人、要算防务、要算跟俄国人的关系。一道题里塞了军事、经济、农业、外交,哪一头答不好都不行。
他想了想,提笔写正文:
“北安城不可不筑,亦不可急筑。臣请分三年办之。头一年,先派探马勘测城址,选冻土最浅、水源最近之处,用水泥筑基,可省夯土之功。同时从盛京调兵两千,沿江屯田,种玉米、马铃薯,就地取粮。第二年,发‘北安股’,由银行承办,每股十两,北方商人、归化城台吉、盛京人均可认股,预计可筹银一百五十万两。第三年,移民一万,从山东、河南旱区招募,一户给地五十亩,三年不征税,种子由衙门出。民夫五万,以俘虏和流民充之,管饭给工钱。如此,官库只出银一百万两,其余由股银、屯粮、民力凑齐。城成之后,设北安府,驻兵五千,开互市,与哥萨克做买卖,铁器换马匹,茶布换皮毛。商路一通,粮草自足。此谓‘以城养城,以商养兵’。”
写完了,他又看了一遍,觉得头一条“水泥筑基”是关键——宋应星在盛京试过,冻土上打水泥地基,比夯土省三成人工。第二条“北安股”是仿太原铁路小股的办法。第三条“以商养兵”是他自己想的——哥萨克缺铁器,北安城有铁厂,两边做买卖,比打仗划算。
他誊到答卷上,搁笔时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钱蕙那边写得很快。她从税部角度切入,算了一笔细账:北安城每年维持费多少,驻军粮饷多少,移民安置多少,互市关税能收多少。算到最后,她写了一句:“筑城之费,三年可回本。若不筑,每年北疆军费多耗五十万两,十年就是五百万。筑城反比不筑省钱。”
周文渊写得规矩,四平八稳,把该说的都说了,但没有上官弘的“以商养兵”和钱蕙的“十年算账”亮眼。
孙耀祖在廊柱底下写得飞快。他开头第一句就是:“北安城不可筑。”
底下接着写:“三百万两银子,五万民夫,三年工期,放在黑龙江边上,冬天冻死一半,夏天淹死一半。哥萨克骑兵来去如风,城筑好了他也来抢。与其筑城,不如练兵。练一万精骑,配燧发枪和线膛炮,主动出击,把俄国人赶回北边去。筑城是守,练兵是攻。守则被动,攻则主动。臣请先练骑兵,再图筑城。”
他写完自己也觉得不太对,练兵也要钱,也要粮,也要人。但已经写了,改不了了。
酉时交卷。三百多份卷子连夜送到王景安书房。他先看上官弘的,看到“以商养兵”四个字时,拿笔在底下画了两道线。再看钱蕙的,看到“十年算账”那段,批了“精算”两个字。周文渊的卷子他翻了一遍,批了“稳当”。最后翻到孙耀祖的,看了头一句“不可筑”,眉头皱了一下,看到后面“练一万精骑主动出击”,又点了点头,批了四个字:“有胆有识。”
他搁下笔,对宋献策说:“这四个人,上官弘第一,钱蕙第二,周文渊第三,孙耀祖第四。孙耀祖策论冲,但太冒进。练兵主动出击,钱从哪来?粮从哪来?他只说了一半。”
宋献策问:“那状元定谁?”
王景安说:“上官弘。他答得最全,从筑城到筹银到屯粮到互市,一条一条落地。钱蕙算得细,但格局不如上官弘大。孙耀祖有锐气,但缺实操。周文渊稳,但缺亮点。”
他提笔在名单上画了圈:一甲第一名,上官弘。一甲第二名,钱蕙。一甲第三名,周文渊。二甲第一名,孙耀祖。
“明天放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