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大铖下了船,脚踩在地上,晃了两晃,扶着翻译的肩膀才站稳。他站在码头上深吸了几口气,觉得脚底下的地也在晃。
长崎奉行所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,领头的叫田中,是个四十来岁的小个子,穿着黑色武士服,腰间别着两把刀。他冲阮大铖鞠了个躬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阮大人,奉行大人请您先歇息,明天再谈。”
阮大铖回礼,跟着田中去驿馆。
驿馆是一间木屋,地上铺着草席,墙上挂着山水画。他进了屋,先要了盆热水洗了脸,又喝了碗热粥,在草席上躺下。躺下了才发现,躺平了地也在晃。他睁着眼看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细细的,从这头通到那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阮大铖去见长崎奉行。
奉行叫石川,五十来岁,瘦高个,留着一撮小胡子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先问了阮大铖路上顺不顺利,又问了华夏帝国皇帝安好,最后才把话头引到正事上。阮大铖说:“华夏帝国要在长崎设商馆,专营对日贸易。货从上海港发,走海路到长崎。丝绸、瓷器、茶叶、铁器、水泥、罐头,你们要什么,我们供什么。你们有什么,我们收什么,银、铜、硫磺、刀剑、漆器。”
石川听完,沉默了一阵,说:“阮大人,长崎港只对荷兰人开放。华夏帝国的商船来了,停在港外,货由我们的人运上岸。商馆可以设,但不能驻兵,不能设炮台,不能传教。”
阮大铖说:“不驻兵,不设炮台,不传教。只做买卖。商馆的人不超过二十个,不穿官服,穿商服。货照章纳税,一分不少。”
石川说:“税按荷兰人的规矩来。进港税一成,交易税一成。”
阮大铖说:“可以。但有一条,华夏帝国的商船在对马岛外海被浪人劫了。上月劫了一条,杀了三个船员。这事得有个说法。”
石川的脸色变了一瞬,随即说:“浪人的事,幕府已经处置了。佐佐木一伙已经剿灭。”
阮大铖说:“佐佐木剿了,田中次郎还在。上月劫船的是田中的人。石川大人,华夏帝国的商船走朝鲜海峡,必经对马岛。浪人劫一次,我们亏一次。亏多了,商船就不来了。商船不来了,长崎的荷兰人买不到丝绸,葡萄牙人买不到瓷器。石川大人,你说这笔账怎么算?”
石川沉默了一阵,说:“阮大人,浪人的事,幕府管不了对马岛。对马岛是宗氏的地盘。宗氏说剿了,幕府就信他剿了。你要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看。”
阮大铖说:“我会派人去看。但有一条,华夏帝国的水师会巡弋对马岛外海。遇到浪人船,打。打完了,俘虏送到长崎,交给奉行所。石川大人,你说行不行?”
石川想了好一会儿,说:“水师巡弋可以,但不能登对马岛。登岛就是打宗氏,打宗氏就是打幕府。”
阮大铖说:“不登岛。只在海面上巡。浪人船出海,我们打。不上岸,不登岛。石川大人,这个规矩,你替我跟幕府说清楚。说了,我们照做。不说,出了事,别怪我们没打招呼。”
石川没接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碗是粗瓷的,颜色发暗。他搁下茶碗,说:“阮大人,你这个人,不好对付。”
阮大铖笑了一声,说:“我在南京的时候,更难对付的人都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