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朝会,”钱谦益先开腔,手指摩挲着茶杯,“陛下给海军两千万,陆军一千五百万,加起来三千五百万。工部两千万。剩下七千万里,吏治、文教、海关、新科等其他项目,顾大人,你学部能分多少?”
顾炎武摇头:“没定。但李大人方才在殿上没说话,怕是心里有数。”
李信端起茶喝了一口,缓缓放下:“我算过了。七千万里,礼部新科顶多八百万,学部教材加官学改建,撑死一千万。吏部派官安家银,五百万到头。海关改制,商部要八百万。剩下的,全填内帑。”
钱谦益手一顿:“内帑?陛下要拿内帑补赤字?”
“补四千万的窟窿。”李信声音很平,“皇后管着内廷账目,刘贵妃管税部账目,这些年积攒的家底,陛下说填就填。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陛下还真是有钱啊。”钱谦益感慨一声。
三人又沉默。
顾炎武把茶杯转了两圈,低声道:“对马岛要打,美洲三城要保,长崎要扩,南洋要巡。陛下这是要把海路全攥在手里。”
“何止海路。”钱谦益冷笑一声,“太子今日在东宫说了什么,二位知道吗?”
李信和顾炎武同时看向他。
“犯我华夏者,虽远必诛。”
钱谦益一字一字念出来:“陛下龙颜大悦,还要顾大人把这句印到新教材扉页上,署名太子。”
顾炎武眉头拧起来:“太子才十一岁……”
“十一岁就知道要打仗了。”
钱谦益放下茶杯,声音沉下来:“二位,我是江南人,见过的倭寇比你们多。倭寇该不该打?该打。但打倭寇和打日本是两回事。今日太子说要连幕府一起打,明日是不是要连吕宋的西班牙人一起打?后日呢?南洋的荷兰人?再后日呢?”
李信没接话。他想起朝会上沈廷扬争预算时那股劲头,想起周勇被压下去时脸上的不甘,想起宋应星沉默着擦眼镜的样子。
“文臣忧虑的不是打仗。”
李信终于开口:“忧虑的是这朝廷里,武将的声音越来越大了。”
顾炎武点头:“沈廷扬一个海防总督,敢在朝会上开口就要三千万。周勇、戚小虎虽然被压了,但他们心里不服。陆军那些将领,哪个不是跟着陛下从山西打出来的?他们服陛下,可未必服内阁。”
“还有肃政卫。”钱谦益压低声音,“王枭那个人,只听陛下一个人。文武之争,他站哪边?”
三人对视一眼,都没往下说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。
钱谦益起身又添了一壶茶,回来时脸色缓了些:“不过话说回来,陛下压得住。今日朝会,他说海军两千万就两千万,陆军一千五百万就一千五百万,连宋应星都没敢多争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陛下心里有杆秤。”
“秤是有。”李信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但秤砣往哪边偏,不好说。太子那句虽远必诛,陛下嘴上说漏洞百出,转手就要印到教材上。顾大人,你想想十年之后,读着这句话长大的孩子,会怎么想?”
顾炎武没回答。
“走吧。”李信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:“这些话,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。”
三人各自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