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在乾清宫西暖阁坐到三更。
案上摊着河间府送来的后续奏报:
献县知县革职,县丞押送京城,胡文远、周班头下了大狱。陈兵授了粮税局副使,陈老六接了村长。陈大勇的抚恤银子已经发下去了,家属免了三年粮税。一桩一桩,办得干净。
可王景安盯着那些纸,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陈庄的事,是闹出了人命才报上来的。陈兵揣着铁牌牌跑了一圈,从村里告到府里,才把盖子揭开。
全国有多少个陈庄?
多少个胡文远在踢斛加码,多少个陈兵告状无门?
那些没闹出人命的村子,那些忍气吞声交了两倍粮的佃户,那些连告状都不知道往哪告的百姓,他坐在紫禁城里,看得见吗?
他想起李慕烟说的“水至清则无鱼”。皇后说得对,底下人办事,总有人想伸手。可“水至清则无鱼”这句话,不该变成当皇帝的不往下看的借口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李信叫来。
“朕要用人。”王景安说。
李信躬身:“陛下想用谁?”
“马士英。”
李信抬起头,脸上明显愣了一下。
马士英,凤阳人,万历四十七年进士,崇祯年间做过宣府巡抚,后来因为贪墨被劾,罢官回籍。弘光朝时有人起用过他,但还没来得及上任,南京就破了。
此人名声不好,但有一桩本事,他在宣府巡抚任上,清丈过田亩,把宣府一带的军屯、民田、卫所田地摸了个清清楚楚。那会儿可没有陈兵告状,他带着人一亩一亩量,把宣府的地册子重新造了一遍。
“马士英名声不好。”李信说。
“朕知道。”
王景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,“朕用他,不是让他当清官。朕用他,是让他去摸地。全国的土地,到底在谁手里,有多少是佃户种的,有多少是乡绅瞒报的,有多少是官田转成了私田,朕要一个实数。
李信沉默了一会儿:“陛下是想?”
“朕不想干什么。”
王景安打断他,“朕就是想知道,陈庄一亩三升半的税,佃户交得起,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被逼得抗税?因为地不是他们的。他们种一亩地,收一石粮,交完税、交完租,剩不下几斗。胡文远再踢一脚斛,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他转过身:“马士英去摸地,不是让他去改。摸清楚了,朕心里有数。至于怎么改,等摸完了再说。”
李信应下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王景安说,“孙耀祖。”
李信愣了一下,他不是在兵部?
“孙耀祖年轻,冲动,热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