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盐亭登上将台的时候,两万人的目光同时聚集过来。
没有盔甲,没有仪仗队,连个打伞的亲兵都没带。
尤勇站在骑兵团方阵最前列,看着台上那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校场上两万人分成六个方阵,四个步兵团居中,骑兵团在右翼,炮兵营在左翼后方,最外围是幽灵卫特战连的黑色队列。
铁丝网圈出的校场边沿,辅兵营和民兵营的一万人缩在外头观望,赵有功被两个军法处士兵押着蹲在最角落,头低得快插进土里。
朱盐亭把扩音器从腰上取下来,拍了两下,电流声刺啦一响。
两万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。
他开口了。
“我朱盐亭不是什么英雄。”
声音不大,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送到校场最后一排瘦弱新兵的耳朵里,带着点被寒风磨出来的沙哑。
“我是你们的伙夫头子。”
底下泛起一阵骚动,前排的老卒互相对视,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朱盐亭没等他们消化完这句话,就把右手里的压缩口粮举了起来。
“看见没?这玩意儿难吃得跟砖头一样,我天天啃,啃得牙都快崩了。”
骑兵团方阵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,又被旁边人用胳膊肘撞回去。
“但它能救命。”
朱盐亭把口粮掰成两半,大的那半朝台下扔了出去。
压缩口粮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将台正前方第一排一个瘦得像竹竿的新兵手里。
那新兵慌忙接住,双手捧着那半块硬邦邦的东西,十根手指冻得通红,指节比口粮还粗不了多少。
“吃。”朱盐亭对他说。
新兵哆嗦着把口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起来使劲嚼,嚼着嚼着鼻头就红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,混着嘴角的碎屑一起滑进脖领子里。
他旁边的老卒别开了脸。
朱盐亭看着他把那口咽下去,才继续开口。
“我能保证的事只有一件。”
校场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楚。
“跟着我,有饭吃。”
六个字。
前排那些从去年秋天就没吃饱过的大同旧军,有人咬住了嘴唇,有人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有人盯着自己破鞋里露出来的脚趾头,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趟。
朱盐亭把剩下那小半块口粮丢进自己嘴里嚼碎吞掉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但我也有一条规矩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刚才还在化冻的河面一下子又冻回去,每个字都带着刀刃的温度。
“吃了我的饭,就得听我的令。”
他扫了一眼辅兵营方向,赵有功缩在那堆人最后面,什长的粗布军服裹在身上,像被人把脊骨抽掉了一样佝偻着。
“听令的,我拼了命也护你全家。”
停了一拍。
“不听令的。”
他收回视线,看向两万张脸。
“我亲手送你上路。”
整个校场连呼吸声都没了。
朱盐亭把扩音器关掉,金属外壳在掌心里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惊堂木。
“最后问一句。”
他重新打开扩音器,电流声像把剪刀剪开了沉默。
“谁赞成?谁反对?”
三秒。
整整三秒的死寂,像一口被压到极限的弹簧。
然后第一个声音从骑兵团方阵里炸出来,是尤勇的嗓子,嘶哑浑厚像一面破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