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谷兵工厂的大门用生铁皮包着,门框上焊着半寸厚的铁条,两个持枪哨兵缩在门洞里跺脚。
朱盐亭在清晨的雾气中翻身下马,靴底踩上院子里一层黑色的铁屑粉末,鞋印清晰得像踩在煤灰里。
空气中弥漫着淬火的焦臭味和烧焦的木炭气息,夹杂着某种金属被高温灼烧后散发的刺鼻甜味。
工坊的门开着,里面火光映着七八个赤膊的匠人在忙碌。
朱盐亭还没走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,然后是老匠头沙哑的骂娘声。
“废了,又他娘的废了!”
他跨进工坊大门,看见老匠头蹲在地上,面前横着一根两尺多长的炮管毛坯,管壁上一道裂纹从尾端延伸到中部,像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老匠头的脸上全是烟灰,眼睛通红得像兔子,眼窝深陷,颧骨把皮肉顶得老高。
朱盐亭走到他面前站定。
“几天没睡了?”
老匠头抬头看见是他,张了张嘴想站起来,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。
“东家来了。”
“问你话,几天没睡?”
老匠头伸出手指头比了比,比到第七根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放下了。
“第八天了,中间打了两个盹,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朱盐亭蹲下来,跟他平视,伸手指向角落里一门已经组装完成的火炮。
炮身锻钢打造,炮架用硬木包铁皮,外观比朱盐亭见过的所有明代火器都精良十倍,放在这个时代堪称工艺品。
“那门是成品?”
老匠头点头,声音透着极度压抑的愤怒。
“能打响,能装填,能退壳。”
“但打不准。”
老匠头的拳头砸在地面上,铁屑扑了一脸。
“十发炮弹,只有三发落在目标区域内,其余七发偏得我想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看看是不是长歪了。”
朱盐亭站起来走到那门野战炮旁边,把手指伸进炮管口摸了一圈,指腹在内壁上缓慢滑动。
粗糙。
不是一般的粗糙,是能摸到明显刀痕和凸起的那种粗糙,像用砂纸打磨了一半就放弃了。
“内壁精度不够。”
他把手抽出来,指尖沾着细碎的铁粉。
“我知道!”
老匠头从地上弹起来,嗓门大得整个工坊都在回响。
“镗刀!镗刀磨损太快!弹簧钢硬度太高,镗一个内壁就得废一把刀,三套镗刀全交代进去了!”
他跑到墙角掀开一块油布,底下三把断裂变形的镗刀躺在铁架上,刃口卷曲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。
“现在拿什么镗?用指甲抠吗?”
老匠头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铁桶,桶里的冷却水哗啦泼了一地。
“东家,不是我不尽力,我这条老命都搭进去了。”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“三十天造炮我能,能响的炮我能,但能打准的……”
他蹲回地上,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我不敢保证。”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爷子,在铁屑和炭灰里蹲着,佝偻的背像一座被风吹了太久的老墙。
工坊里的匠人们停下手里的活,低着头不敢看这边。
朱盐亭沉默了很久。
工坊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来,炉火跳动,影子在墙壁上晃荡。
他走过去,在老匠头肩膀上拍了两下,力道不重,但稳。
“起来。”
老匠头抬头,满眼血丝里映着火光。
“你先去睡四个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