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上有三队新兵在操练。
队列行进转向的动作整齐划一,每队新兵旁边站着一个手里拿着短棍的教官。
谁的步子乱了就会被一棍子敲在腿弯上。
远处官道上有两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正往城门方向驶去。
马车很沉,车轮压进冻土里留下很深的辙印。
赶车的人穿着厚棉袄腰间别着短刀。
方光琛眯起眼。
他在山海关见过类似的专门运输火炮零件的军需车。
大同有火炮的数量和规格成了他心里最大的疑问。
棚门从外面被拉开。
一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士兵端着一碗稀粥和两块杂面饼走进来。
“吃饭。”
士兵把碗和饼放在床板上转身要走。
“这位军爷,我那圣谕何时能还回来。”
“等着。”
士兵头也没回就出了门把木栓插上。
粥是稀的,饼是硬的咬一口直掉渣。
方光琛伸手端起碗仰头灌下去。
粥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一阵凉意。
他放下碗把两块饼掰碎泡进碗底残余的粥水里,用手指搅了搅一点一点抠着吃。
在敌人的地盘上活下来比尊严重要。
大同总兵府偏院。
尤勇蹲在廊下磨刀。
磨刀石沾了水发出规律的摩擦声。
他身边站着两个穿青布直裰的书记兵。
左边的抱着账册,右边的拎着炭笔盒。
“记清楚了没。”
“记清楚了,从东厢房走到西厢房,每步二尺三,走三十步停一下假装看账。”
尤勇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再加一条,走到偏院墙根底下时,你们互相聊聊七十六毫米野战炮的威力,就说一炮能掀翻半个城门楼子。”
两个书记兵对视一眼点头应下。
尤勇把磨刀石在水桶里涮了一下。
“去吧,隔一会儿走一趟,步子别乱。”
书记兵抱着东西转身走了。
尤勇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。
他走到偏院墙角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,围墙里面传来铁器撞击声混着蒸汽嘶鸣。
他收回目光往中军帐方向走。
朱盐亭正从后门出来。
“大人,方光琛的二十人已经全部搜身登记,兵器扣了十七把腰刀和三把短弓,人分开关在南门外三座检疫棚。”
“他本人在那儿干什么。”
“关在靠东边那座单独一间,三天没吵没闹每天就盯着墙缝看。”
“他在估算大同城墙的厚度和高度,谋士的老毛病到哪儿都先量尺寸。”
“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。”
“不用,该让他看的东西看够了才好回去跟吴三桂交差。”
朱盐亭停下脚步。
“那两个书记兵让他们走快点,方光琛在棚子里关了三天耳朵比平时灵三倍,声音小了他听不见。”
尤勇抱拳领命。
朱盐亭掀开帐帘走进去。
尤清漪坐在地图前的矮凳上手里捏着炭笔正在画圈。
“方光琛的圣谕核验完了是真迹,火漆和印玺以及崇祯的笔迹都对得上。”
朱盐亭走到桌边拿起那卷明黄色的绢布。
正文只有两句话,着平西伯吴三桂率部入晋协防并节制大同防御使朱盐亭一切军务。
他把绢布放下。
“节制一切军务。”
尤清漪沉默不语。
朱盐亭从桌角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大同的位置画了个圈,又在雁门关和太原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。
三个圈连成一条线。
“崇祯想让吴三桂卡在雁门关和大同之间,既防闯军也防我,但吴三桂现在还在山海关。”
“最新情报显示崇祯的密旨走八百里加急,旨意到山海关至少要五天,吴三桂最快也要二月二十才能动身。”
朱盐亭算了一下。
“急行军十五天,三月初五到。”
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敲梆声。
朱盐亭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,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城墙上的风灯亮着微光。
“方光琛递出来的纸条拿到了吗。”
尤清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过去。
“铁猴截获的抄件,原件已经烧了。”
朱盐亭展开纸片看去。
纸条上写着大同军中对防御使有何不满者可密告平西伯,事成重赏。
他看完就把纸条丢进炭盆。
火苗舔上纸面,字迹迅速发黑蜷缩。
“第一天就递纸条找内应,这不是方光琛的风格。”
“要么是他自己急,要么是吴三桂急了。”
“吴三桂还没动身不可能是他急,方光琛提前来大同只可能是多尔衮那条线上派来的。”
朱盐亭回到桌前。
“崇祯调吴三桂入晋是明面,多尔衮要火器图纸和匠人是暗面,方光琛同时跑了两条线。”
帐帘被从外面掀开。
铁猴走进来站定。
“那个千户叫王有德,原大同镇标营千户,这人好赌欠了城内一家当铺三十两银子,当铺掌柜是永昌号的伙计。”
永昌号是晋商八大家的票庄。
朱盐亭抬眼看着铁猴。
“把他调去病棚,理由是欠赌债不还有损军纪,另外把那个当铺抄了,账本拿来我看。”
铁猴转身出去。
尤清漪跟着站起来。
“方光琛明天出棚吗。”
“明天出棚。”
朱盐亭的手指落在雁门关的位置。
“让他好好看看大同的军力回去给吴三桂报个数,数报得越大吴三桂越不敢来。”
“您不怕他真把兵引来。”
朱盐亭转过身。
“他要是敢带兵来,我就敢让他连大同城墙都看不见。”
夜风灌进帐篷吹得油灯火苗晃动。
地图上那三个圈在光线里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