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猴最后一个字刚落地。
朱盐亭捏在指尖的笔管顿住。
关外皮靴子。
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晋商名册上那些人的鞋样,又过了一遍幽灵卫与兵工厂所有人的登记信息。
穿那种靴子的人不在花名册上。
“现场封了没有。”
铁猴立在书案旁。
“发现时雪已经化了三天,脚印只剩印子,靴底纹路能辨认出是独石口那边八旗探子惯用的冰裂纹。”
朱盐亭把桌上那几张匠人名册重新摊平。
他的手指划过代州分厂那一页。
“老赵头是铸炮工,专镗炮管内壁。”
他抬起头看铁猴。
“代州分厂现在能独立完成镗削工序的人有几个。”
“三个,但只有老赵头用过系统兑换的合金镗刀,另外两个学徒只敢碰粗坯。”
朱盐亭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窗外兵工厂的铁锤还在砸,节奏没乱,每一锤下去都像是在催命。
多尔衮那条线摸到了老匠头。
老匠头是代州分厂的核心,代州分厂是太谷兵工厂的备份,备份出事意味着太谷就是独苗。
“让代州分厂所有匠人今晚打包工具,明天一早撤回太谷。”
他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大同和太谷之间的那条虚线上。
“沿途设三道暗哨,幽灵卫抽两个小组押送,谁敢掉队当场毙了扔沟里。”
铁猴领命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朱盐亭叫住他。
“查清楚那个白天递纸条的千户,看他跟代州匠人有没有往来。”
铁猴应声退出门外。
朱盐亭重新坐回桌前,拉开抽屉底层摸出半块风干牛肉,撕了一小条塞进嘴里慢慢磨。
牛肉还没咽下去。
书房门被敲了三下。
尤清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南门急报。”
“进。”
尤清漪推门进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她走到桌前把纸条摊开。
“铁猴刚从南门传回来的消息,防疫棚截获的。”
朱盐亭低头看去。
纸条上只有两行字。
平西伯麾下参议方光琛携二十骑并崇祯圣谕现已抵达南门,要求面见晋陕防御使。
牛肉渣卡在喉咙口。
朱盐亭端起手边的凉茶灌了一口冲下去。
“崇祯的圣谕?”
“纸条原文写的圣谕,铁猴说他们带了全套仪仗用黄缎子包袱裹着,人没进城,在防疫棚外面等着。”
朱盐亭往后靠进椅背。
吴三桂的人原本应该还有十天才到,从山海关到大同快马加鞭也得八天。
方光琛提前出现只有两种解释。
要么他接了密旨后一刻没停,要么他跟多尔衮的探子是一条线上的。
“崇祯下密旨调吴三桂入晋是一条线,多尔衮买火器图纸是另一条线,这两条线原本各走各的。”
朱盐亭的视线落在地图上。
“但现在方光琛带着圣谕来了,说明吴三桂那边已经接令,而多尔衮的线刚断了晋商走私拿不到图纸。”
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拿不到图纸就拿人,代州老匠头失踪跟方光琛到大同这两件事间隔不到十天。”
尤清漪吸了一口气。
“您怀疑方光琛不只是来传旨的。”
“谋士干的活就是揣摩上意顺带搞事,让他等着。”
“等多久。”
“三天,防疫令对所有人一视同仁,进大同就得隔离,三天够他在棚子里好好看看大同是什么地方。”
尤清漪转身准备去安排。
“把方光琛的随行人员登记造册,二十个人每人搜身三次,兵器全部扣押,谁敢闹事直接按闯军细作论处。”
三天后。
方光琛在检疫棚里坐到了第三天傍晚。
棚子是土墙加木梁搭起来的,四面透风,中间用草绳隔成二十个单人隔间。
每个隔间里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尿桶,还有一床发霉的薄被。
棚外站着四名持枪的新兵。
新兵每隔半个时辰巡逻一次,枪口始终对着棚子方向。
方光琛的棉袍上沾满草屑和石灰粉。
他坐在床板边缘盯着对面土墙上的裂缝。
裂缝从左下角斜着爬到右上角。
他在棚子里关了整整三天,崇祯的圣谕被防疫棚的差役收走登记。
差役说是要核验火漆,核验了三天还没还回来。
他的二十名亲卫被分开关在另外两座棚子里连面都见不上。
每天固定有两个穿灰色粗布衣裳的人从他棚子窗前走过,那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棚子。
昨天那两人说炮营又试了三发全打在靶标中心,老匠头说再练一个月就能上阵。
前天那两人说新兵营今天又拉了五百人过来都是流民里挑的壮丁。
今天那两人又来了。
他们走到窗前时放慢了脚步。
“听说幽灵卫扩编到八十人了。”
“八十个人够干啥的。”
“够干啥的你去问问铁猴头领,上个月杀虎口那一仗,六十个人端了六大晋商的车队连条狗都没放走。”
棚子里的方光琛捏紧了床板边缘。
六十人端掉六大晋商车队,那可是五万斤精铁和近三万斤硝石外加两万多石粮食的货。
押运的护卫加起来少说有三四百人,全是晋商养的亡命徒。
六十对三百还能完胜。
方光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窗外那两人已经走远了。
“迫击炮弹日产三十发,燧发枪日产八十杆,加上太谷那边出的炮管子,再过两个月大同能武装两三万人。”
声音彻底听不见了。
方光琛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窗户是木条钉死的,缝隙只有两指宽。
他侧过脸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检疫棚建在南门外的空地上视野开阔。
他能看到南门城墙和城墙下的训练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