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盐亭把帕子拿起来随手擦了一下,接过粮耗表翻开。
“加上缴获的两千四百石,断粮能往后推多少?”
他心里算的是三到四天。
尤清漪连算盘都没碰。
“一天。”
朱盐亭嘴里那口粮险些呛进气管。
“两千四百石,就一天?”
“四万九千六百张嘴每天张开就是两千四百石的窟窿。”
尤清漪把账册翻到第三页,指了一行墨迹未干的数字。
“你缴回来的,刚好填一天牙缝。想多撑半个月,再去抢三万六千石。”
朱盐亭把帕子揉成一团搁下,盯着那行数字沉默不语。
“蔡懋德那四万石什么时候到?”
“运粮队三天前出太原,走偏关道,最快后天。”
尤清漪合上账册。
“前提是路上别撞见闯军散骑。”
朱盐亭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,指尖顺着偏关到大同的粮道划了一条线。
“让铁猴派两个小队去接。”
尤清漪点头,转身要走,帘子掀开一半又停住。
“赵铁山什么时候回?”
“三天内。”
“他到的时候,粮仓剩六天的量。”
帘子落下,帐里只剩他一个人,和地形图上那条从偏关到大同的细线。
同一时间,一百二十里外。
刘芳亮的枣红马已经跑不动了。
马嘴挂着粉红色的泡沫,四条腿在冻泥里一步三打滑,前蹄忽然一软,整匹马扑通跪进路边枯草丛里,把刘芳亮从马背上颠下来。
他双腿发软,扶着路碑才站住,大口喘气,呼出的白雾在暮色里一团一团往上散。
亲卫陆续追上来,最后一个一个数过去,七十三骑,其余的要么掉了队,要么被那群来无影去无踪的骑兵小队咬掉了。
副将张能从后面赶到,盔甲歪了半边,左臂上一道刀口已经干成黑痂,脸上全是土和汗搅在一起的灰泥。
“大帅,歇不得,得赶紧回大营报信。”
刘芳亮抬头看天,西边半轮残阳挂在山梁上,东边已经发黑了。
他按住膝盖把自己撑直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压住的抖。
“换马,继续走。天亮前必须见到闯王。”
张能把自己的马让出来,刘芳亮翻身上去时手滑了一下没抓住鞍桥,第二次才坐稳。
没人注意枣红马,它躺在枯草里,嘴里的粉红泡沫越冒越多,眼珠子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。
七十三骑催马继续南奔,蹄声在暮色里散开。
刘芳亮坐在马上,右手攥着缰绳,指节攥得发僵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,三叉谷两侧的灌木坡上,看不见一个人,但枪声像下雹子一样往下砸,他的三千步卒连刀都没举起来就倒了一片又一片。
一刻钟。
从第一声枪响到他拨马逃命,前后不超过一刻钟。
他打了半辈子仗,从没见过这种死法,不用冲阵,不用对刀,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见,人就没了。
“大帅。”
张能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回去怎么跟闯王说?”
刘芳亮死盯着前方发黑的官道,牙关咬了两下才松开。
“实话说。”
张能等着下文。
“就说大同那个姓朱的,手里有一种东西,三百步外取人性命,不用弓不用弩,声如炒豆,一响一片,步卒在他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。”
张能听得后脊发凉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官道上空荡荡的,没有追兵,但那种看不见人就能死的感觉,比追兵还让人腿软。
“闯王会信吗?”
刘芳亮没答这句话,只把缰绳又攥紧了一截,催马往前跑。
他知道李自成会信,因为他刘芳亮不是那种被几百散兵吓跑的废物,能让他丢下三千人转身就逃的东西,天底下还没出现过第二样。
前方暮色越来越重,官道两侧的山梁只剩黑压压的轮廓,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