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兵用袖子擦着嘴,手也在抖,水洒了一半在前襟上。
“回,回闯王,属下在第四排,前面三排的人倒下来的时候砸到属下身上,属下就,趴下了。”
“趴下之后闻到什么味道?”
散兵愣了一下,没料到会被问这个。
“呛鼻子,比咱的火药味淡,但比火药味冲,像,像硫磺烧了一半又灭了那股子味儿。”
李自成点了一下头,让他出去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个骑兵,左臂吊着,脸上一道干了的血痕从额角划到下巴。
“你看见从谷后杀出来的骑兵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骑兵的声音比第一个稳,说话时眼珠子往左偏了一下,刻意避开什么画面。
“十来个人一拨,冲过来放一轮短铳就跑,追不上,刚要回头另一拨又从侧面贴上来,跟狼群撕羊似的。”
“马什么颜色?”
“杂色,没统一。但每匹马蹄子上裹着东西,跑起来声音闷,等听见蹄声的时候人已经到跟前了。”
李自成让他也出去了。
七个散兵用了一个时辰。
问完最后一个人之后,帐内剩下的四个人里谁也未急着开口,刘宗敏也沉默着,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又推回去,来回了三次。
宋献策先说话。
“闯王,从枪响频率和装填间隔来推断,对方用的绝不是寻常鸟铳,三段射这个法子咱们的火铳营也在练,但咱们装一发最快也要半炷香。他们的间隔只有几息,除非枪本身就跟咱的不一样。”
李岩把折扇从膝头拿起来,扇骨在左手掌心点了一下。
“第一个散兵说味道像硫磺烧了一半,跟咱用的黑火药浓烟完全不同,第四个说枪响之后两侧坡上看不见白雾,说明火药烧得干净,几乎没有残渣。这个朱盐亭的火器,跟我们不是一代的东西。”
刘宗敏终于把刀推回鞘里,声音闷闷地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“管他什么一代两代,八万弟兄往上堆,三千人吃了亏那是地方不对人少了,把八万人摊开来,他那两边山坡上能趴多少杆枪。三千,五千。打光了还不是得拿刀见真章。”
李自成没有看他,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渣用筷子拨了两下,声音跟拨粥渣一样随意。
“宗敏,黄河边上你也是这么想的,带了三万人去的。”
刘宗敏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搭在椅臂上,指节攥得发白,嘴唇翻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能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帐里没有人替他解围。
李自成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,外面营火连成片,八万人扎下的营盘铺了半个坡面,人声马声隐约从夜风里送过来。
他背对着三个人站了很久。
宋献策搓着掌心老茧的动作停了下来,李岩的折扇也没再动,只有帐外的风声一阵一阵地往里灌。
“传令。”
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。
“全军明日起行二十里,不许再多,前出一百里设三层哨网,每十里一拨侦骑,凡是山谷隘口两侧坡上没搜干净的,大军绝不通过。”
宋献策长出一口气,李岩的折扇重新搁回膝头。
李自成转回身,目光落在刘宗敏身上停了一息。
“宗敏,你带两万人从东侧太行山口走上党方向,跟主力错开六十里,十五天后雁门关南会合。”
刘宗敏从交椅上站起来,伤臂碰到椅背时痛得嘴角一抽,硬生生忍住了。
“分兵?”
“我把人捏成一条线往一个口子塞,他伏击三千人跟切瓜一样。两路走,他只能顾一头。”李自成把帘子放下来,帐内暗了半截。
“你那边自带够粮,路上别指望找补,山西这地方,狗都吃不饱。”
刘宗敏抱拳领命,掀帘出去的时候脚步声比进来时重了不少。
帐帘落下后,李岩把折扇转了个方向插进腰间,声音压得只够帐内两人听见。
“闯王让宗敏走上党,是拿他当诱饵,还是当锤子?”
李自成坐回原位,把那碗凉透的粥端起来仰头喝了,粥渣顺着碗壁淌进嘴里,他咽下去之后才把碗搁到桌上,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看姓朱的先咬哪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