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台里的杂音刚退下去,尤勇那边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知。”
频道随即安静,连多余的喘气声都没留下。
小孤山脚下,尤勇把电台塞进怀里,转头看向半截身子陷在壕沟里的石敢当。
石敢当原本是赵铁山骑兵团里的斥候什长,临行前被硬塞进东线,当了尤勇手底下的工兵哨长,专管挖沟,埋桩,盯新兵别把自己累死在土里。
“全员起来。”
石敢当从泥水里抬头,眼白熬出血丝,嘴里还含着半口冷水泡开的干粮渣。
“将军,才歇了不到一炷香。”
尤勇抬脚踢翻他面前的土筐,筐里的冻土撒了半沟。
“刘宗敏提前到,最多五天,你要睡觉,还是要活命?”
石敢当把嘴里的粮渣咽下去,抓起铁锹爬上沟沿,扯着嗓子朝两侧吼。
“都给老子起来,挖,谁手上没泡,谁今晚别想躺下!”
五千人的营地被这一嗓子掀开,到处都是铁锹砍进冻土的闷响,草绳拖木桩的摩擦声,还有新兵憋在喉咙里的骂娘声。
尤勇站在半成品的第一道土墙上,借着月光看完整个阵地。
三道半人高的夯土墙已经立起来,墙基塞了碎石,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有两条浅壕,深度只到膝盖,第三道壕沟刚开口,宽不足三尺,深处连脚踝都埋不住。
朱盐亭给他的图上不是这样。
那张被汗水泡软的草图还贴在尤勇胸口,图上画着五道土墙,三道壕沟,两层鹿砦,壕底竹桩,侧翼假缺口,每一处都标着尺寸,连撤退路线都用炭笔圈了两遍。
这是标准答案。
他现在只抄完六成。
尤勇跳下土墙,从一个新兵手里夺过铁锹,照着冻土就是一铲。
“看什么?”
新兵嘴唇发白。
“将军,这活儿哪能让您干。”
尤勇把铲出来的冻土踢到沟外,手上不停。
“我不干,刘宗敏替我干?”
周围新兵没敢再接话,石敢当咧嘴骂了一句。
“图都画到脸上了,挖不出来就滚回矿洞抡锤,别在这儿丢幽灵军的人。”
这句话比鞭子好使,新兵们低头刨土,老卒则把削尖的竹桩一排排压进壕底,桩尖斜着朝东,埋完再覆一层浮土,从上面看只是一条不起眼的浅沟。
两百里外,太行山深处,刘宗敏的大军正在山路里压着速度往西赶。
大车和辎重三天前就被他丢在东侧山口,两万人只带兵器,干粮和身上那层棉甲,顺着本地山民指出的小道钻进山里,队伍被拉成数里长的黑线。
副将催马赶到他身边,脸上全是山灰。
“将军,后队掉了三百多人,干粮省着吃也只够四天。”
刘宗敏坐在黑马上,马鞭指向西面山口。
“四天够了。”
副将抿了抿裂开的嘴唇。
“朱盐亭的火器厉害,黄河边弟兄们吃过亏。”
刘宗敏转头看他,脸上没有笑。
“南线有炮,有壕沟,有铁丝网,老子当然不拿脑袋去撞。”
副将没吭声。
刘宗敏用马鞭点了点前方越来越低的山脊。
“可东线有什么?”
副将迟疑片刻。
“五千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听说多是新兵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副将答不上来。
刘宗敏收回马鞭,语气透出几分被饿出来的狠劲。
“没有野战炮,没有迫击炮,没有朱盐亭亲自坐镇,只有五千新兵和几道刚刨出来的土埂。”
他夹紧马腹,黑马往前踱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