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盐亭把剩下半块口粮递过去。
“贿赂你,批半成。”
尤清漪接过口粮,塞进物资册夹层。
“贿赂参谋长,军法怎么算?”
“抄家。”
“你家在哪?”
朱盐亭想了想。
“大同。”
“那不行,抄完还得我记账,亏本。”
李岩看着两人,久久未发一言。
闯军也有谋士,也有管粮的人,可没人敢这样顶李自成,更没人会为几箱伤药争到这份上。
朱盐亭看回李岩。
“想好了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进北京以后,还均不均田。”
李岩垂目。
“闯王初心未改。”
“这话你自己信就行,我不收费。”
朱盐亭抬手叫来士兵。
“送客。”
黑布重新蒙住李岩双眼。
他被带出交通沟,脚下换过木板,湿土,坡道和临时木桥,守军又在绕路,他没再数。
“朱大人若认为闯王不成,你想做什么?”
朱盐亭站在土墙后。
“先让我的人吃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让给他们种粮的人也吃饱。”
“再然后?”
“等他们不饿了,再谈天下。”
“你不称王?”
“忙。”
“你不争天下?”
“天下又不会长腿跑掉。”
“你不怕闯王真打进北京?”
“怕。”
朱盐亭取出格洛克,看了眼弹匣,又插回腰间。
“所以才提醒你。”
李岩往前走了几步,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告诉你们大帅,别来,来了就走不了。”
李岩被送出铁丝网,重新踩上白石路时,前哨替他解开黑布。
战马还在原处,水袋多了半袋清水,马鞍旁塞着两块压缩口粮。
“朱大人送的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说你回去路上别饿死,死了还得再派一个,麻烦。”
李岩收入口粮,翻身上马。
回到闯营时,东线败报已经先到。
刘宗敏第二次冲锋未破,第三次未破,第四次仍旧未破,山路全是伤兵,剩余粮草按顿发放,有的营头连生豆子都掺了马料。
帅帐里,李自成坐在地图前,宋献策守着油灯,帐外白衣营正在装车,生铁梯头拖过黄土,犁出深沟。
李自成问: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工事坚固,远超斥候所报。”
“几道沟?”
“他让我看三道,后面还有。”
“铁刺网?”
“三层,
刘芳亮冷笑。
“土沟而已,拿人填。”
李岩脱下外袍,抖掉黄土。
“正面强攻,至少损兵过万。”
“先生没打过仗,一万算什么,咱们有六万。”
“刘宗敏出发时也有两万。”
帅帐安静下来。
李自成盯着地图。
“他有多少炮?”
“没看到。”
“炮位呢?”
“没看到。”
“你进了第三道沟,连一门炮都没看见?”
“他藏住了。”
宋献策拨回算盘珠。
“没看到,不等于没有。”
李自成抬头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李岩取出压缩口粮,放在地图上。
“他问我,闯王进北京以后,还会不会均田免赋。”
刘芳亮停住。
宋献策的手也停住。
李自成盯着那块黑褐色口粮。
“你怎么答?”
“初心未改。”
“他信?”
“不信。”
李自成拿起口粮,掰了掰,没掰动。
“他给你的?”
“路上吃。”
“你吃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李自成把口粮丢进生豆子碗里,硬响刺耳。
宋献策走到地图旁。
“大帅,东线未破,南线又超出预估,再等几日,刘将军粮尽,咱们这里也会乱。”
刘芳亮拔刀。
“所以更该打,今夜白衣队上。”
“夜里看不清铁刺网,也不知道陶罐雷埋在哪,去了就是试雷。”
“白日他的火器更准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李自成。
李自成只盯着地图上的五道黑线。
李岩道:“朱盐亭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来。”
李自成抬脸。
李岩补完。
“来了走不了。”
帐外攻城梯已经装上大车,白衣营士兵蹲在车旁啃生豆子,有人捂着肚子,仍舍不得吐掉嘴里的粮。
李自成抓起压缩口粮,砸向地图上的北方铁幕。
“打。”
宋献策没有再劝。
李岩也默然不语。
李自成拔刀,刀尖沿南北道路划过,最后停在第一道壕沟前。
“不打,永远不知道他的深浅。”
帐外三面黑旗同时升起。
白衣队抬着封在黑木箱里的加长攻城梯,开始往南营门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