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六年,九月初三。
大同,行辕后院。
朱盐亭把北京木签推到最北,又把归德府名单压在了最上方。
“先把人送走。”
尤清漪的指尖在舆图上那条新画的迁民路线上轻轻划过,像是在丈量一条生命的轨迹。
“然后呢?”
“搬空李自成的粮仓。”朱盐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在说完这句话后,恰到好处地又暗了一分。
尤清漪没有去碰灯芯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。月光从纸窗外透进来,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紧绷的肩线。
朱盐亭等着。
他没有催促,也没有解释。有些坎,得她自己迈过去。他已经把最深的底牌,连同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,一起摊在了这张桌上。接不接,怎么接,是她的事。
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到他面前。
动作出乎他的意料。
她没有坐下,而是伸出手,轻轻地摸了一下他前臂的皮肤。那里在四阶基因改造后,呈现出一种近似哑光青铜的色泽和纹路,坚硬,冰冷,非人。
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,很轻,却像一根烧红的针,扎进了某个早已被遗忘的角落。
“你变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。
“哪里?”
“以前你吃巧克力。现在不用了。”
四阶巨鲸体能,能量转化效率提升了两千倍,他不再需要靠疯狂摄入高热量食物来维持机能。那三块出发前塞进怀里的巧克力,跑了一千五百里,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。
“是不用了。”
“但你还随身带着。”她看了一眼桌角,夜色里那三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像三块黑色的石头。
朱盐亭沉默片刻。
“习惯。”
“不是习惯。”尤清漪摇了摇头,视线从巧克力移回到他的脸上,像是要穿透那层青铜色的皮肤,看到里面的东西。“是你还想当个人。”
朱盐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个世界上,大概只有她会从三块过期的巧克力里,读出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挣扎。
长久的沉默之后,她收回手,声音里带着一种落定尘埃后的平静。
“朱盐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做这种决定之前,告诉我。”
剪下来的灯花落进空碟,余火亮了两息,又迅速熄灭。
“不用让我同意,我也未必同意。”她将剪子放回原处,动作很轻。“但要让我知道。”
朱盐亭看着她。
洛阳城破那晚,两人的关系是一笔交易。她带路找福王宝库,他护着她活着出城。
到代州以后,交易变成合作。尤清漪接手军需,清账,管粮,压住一群从边军和矿场里爬出来的粗人,手里那串库门钥匙比许多将领的兵符都管用。
再往后,她成了大同行辕里唯一敢把账簿拍到朱盐亭面前,质问他为什么军费开销和预估对不上的人。
可大方向始终由他独断。
杀谁,放谁,等北京什么时候破,拿几十万条人命去换一个战略窗口,这些浸着血的算计,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参与。
从今晚开始,这张桌子多了一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