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标准立住了,往后换十个厂子,出的东西还是一个样。”老匠头拍了拍手上的铁灰,把那枚砸过三锤的机器钉搁在朱盐亭掌心,“留个念想。”
巴图那边还是没信号,铁猴腊月十二晚间来了一趟,只带回一句话:盛京方向的暗哨没有截到任何发报。
朱盐亭没追问,只说了四个字:“继续等着。”
通州以南,路基已经顶出去七十里。
石敢当把工兵营拆成四个作业段,沿路同时铺,山东的榆木走运河到码头,吊上岸就是现成的枕木,太谷的道钉装在麻袋里随到随用,抓一把倒出来,个个一个色,跟抓豆子似的。
头一天铺三里,第七天,一天落六里。
石敢当号子重新喊起来,四个作业段一个调,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。
三座运河岔口上的木桥是硬骨头,桥墩打下去了两座,第三座正赶着上梁。
朱盐亭腊月十四回到通州,正赶上第二台机车头从太谷运到,八个缆桩同时吃劲,把黑铁车头吊上轨。
司机还是那个司机,爬上车头前先绕着车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铆钉,跟摸自家牲口似的。
首发军列装了三千杆击发枪,四十箱火帽,两百枚迫击炮弹,外加一批道钉,从通州老站出来,沿新轨一路往南。
九十里,走了三个时辰。
赵铁山带五千骑兵沿路基两侧并跑,马蹄扬起的雪沫子追着车尾的黑烟,到了终点,骑兵勒马的时候,军列已经卸完第一车。
赵铁山翻身下马,围着车皮转了两圈,啐了一口。
“这铁牲口不吃草,不睡觉,跑起来还他娘的冒烟,往后抢功劳,老子抢不过它。”
“抢得过。”朱盐亭站在路基上,看着那台还在喘白汽的车头,“马走马的道,铁走铁的道,到了地方合兵。”
“开春以后,骑兵沿官道,军列沿铁轨,炮艇走运河,三路一起往南压,谁也跑不过你们。”
赵铁山咧嘴笑了,回身冲骑兵队吼了一嗓子,五千骑调头,马蹄声顺着路基滚回北边。
老员外郎那天也在场,这回没提吉时,也没提香案,在人群里看了半天,凑上来问了一句。
“督帅,这条轨,到德州还有多远?”
“二百九十里。”
老员外郎点点头,捻着胡子算了一会儿。
“那老夫回去把沿线的驿站册子重新造一遍,往后驿马跑的地方,得给车让路了。”
尤清漪从账房里出来,站在暮色里看铁轨往南延伸的影子。
“从太谷到通州,从通州往德州,这条线贯通那天,炮就是从太谷炉子里出来,直接滚到徐州城下。”
她把账册夹紧了些。
“我核了三遍账,越核越觉得,这二百一十万两,是这些年花得最值的一笔。”
“春汛之前,铁轨顶到德州。”
朱盐亭说完这话的第三天夜里,铁猴进了屋,没带红封。
“督帅,有个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宣府会馆,有人包了间房,银车进京那天住进去的,退房是昨天。”
“七天。”朱盐亭没抬头。
“七天,天天换茶馆,问的全是车队的事,路线,换防,入库走哪道门。”
尤清漪从里间出来,笔还捏在手里。
“人呢?”
“跑了,假名,书办打扮,面生。”铁猴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,“房间夹墙里抠出来的。”
油灯底下,半枚腰牌躺在桌面上,木胎包铜,断口的毛茬磨得发亮。
朱盐亭走过去,从怀里摸出范永斗那半块,两块牌子往桌上一对。
纹路咬合,锯口严丝合缝,拼出一整枚兵部职方司的暗纹腰牌。
尤清漪手里的笔掉在纸上,洇开一团墨。
“京里的那只手,伸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