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六百里加急的墨迹还没干透,朱盐亭已经把塘报折回桌上。
“让他挖。”
铁猴抬起头。
“豪格真要挖出印来呢?”
“挖出来才好,印搁在他手里,比搁在辽阳那帮人手里干净。”
“巴图那边?”
“盯着药王庙的门,豪格的人进去,记,出来,记,抬出去的东西,一件一件报。”
铁猴领命走了,朱盐亭站在窗前看了一阵雪,转身回内室倒头就睡。
盛京的戏刚开锣,北京这边的台子,还得接着搭。
银车走了七天,幽灵卫两个哨一路倒换着押,沿途有四拨眼线远远缀着,没有一拨敢靠近三十里之内。
尤清漪带人清点了两天两夜,合上最后一份单子的时候,甩了甩写僵的手指,把笔往朱盐亭桌上一拍。
“张家口的银子入账了,铁路的预算我重新划过,说个数。”
“说。”
“通州到德州,官道三百六十里,铁路顺着官道东侧走,枕木,铁轨,道钉,人工,桥梁,再打三成余量,二百一十万两。”
“批了。”
尤清漪没动,又从账册里抽出一页。
“太谷流水线一开,人工,焦炭,铜料全要涨,我把往后每个月的缺口也列了,你现在最好看一眼,别等钱花断了再骂人。”
“骂人的活儿留着给你。”
她哼了一声,抱着账册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八家的银子铺在铁上,往后每一炮每一杆枪,账上都对得上,这买卖我认。”
铁猴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那四拨眼线,缀了七天,一根毛没动。”
“会动的。”朱盐亭把调令推过去,“银子进了库,利息就有人惦记了,等他伸手。”
太谷兵工厂,流水装配台是腊月初八正式开的。
开工头三天,厂里的老匠人蹲在装配台边上,一个说话的都没有。
蒸汽锻锤起落,铁料从这头进去,切,锻,铣,钻,四道工序四组人,谁也不碰下一道的活,一枚道钉从铁料变成成品落进木匣,前后不过五十个数。
有老师傅嘟囔,说铁打的玩意儿没有手气,打出来的钉子是死的。
老匠头没接话,从匣子里拈出一枚机器钉,又从自己工具囊里摸出一枚亲手打的,并排搁上天平,两边差着不到一钱。
他还不算完,把两枚钉子卡进砧子,抡锤各砸三下,手打那枚的钉帽歪向一边,机器那枚纹丝没动。
老匠头盯着看了半天,拇指在手打那枚钉帽的歪口上摩挲了两下,收进袖子。
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他没回头,冲满厂子的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从今天起,道钉全用机器的,手艺人都给我站到工序上去,盯误差!”
没人吭声,也没人再提手气两个字。
朱盐亭是腊月十一到的太谷,老匠头领着他从装配台这头走到那头,嗓门比蒸汽锤还响。
“钢管,昨天出一百一十七根,今天到这会儿一百二十三根,根根过规,误差超了半根头发丝的直接扔废品堆,你去数,那堆里拢共八根。”
“击发枪呢?”
“八十一杆,全是流水台的功劳。”
老匠头抹了把脸上的油灰。
“以前我带二十个徒弟,最旺的年头一个月出三十杆,还得烧香求炉子给力,现在一个学徒工只管铳管这一道,一天铳四十根管坯,顶我徒弟当年干十年的。”
朱盐亭拿起一支刚下线的击发枪,拉了枪机,对着墙角试了一记空膛,击锤落下去,声音又脆又匀。
“我要的不是最好的枪,是一万杆一样的枪,一万枚一样的钉。”
枪放回台面。
“你的流水线,把这个给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