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驾崩,马阮弑君,南京守军随我开城!”
喊声撞开太极殿的门,卷过秦淮河的水面,在朱盐亭踏上北岸石阶时,南京皇城方向的夜空已经烧红了半边。
铁猴从城门方向赶来,手里提着一只染血的木匣,身后跟着史家家眷和十几名幽灵卫。
史可法的长子扶着一名老妇,脚上的鞋只剩一只,几个孩子缩在车角,连哭声都压成了气音。
人齐了?
朱盐亭问。
史家男丁七人,女眷九人,孩子五个,三名管事,路上救出两名内侍。
铁猴把木匣放到地上。
三山门外还抓到十七名纵火兵,剩下的人被城中乱军冲散。
史可法从后面走来,脚上换了北军送来的布鞋,手里没有剑,也没有印,只攥着那封灭族令的誊本。
督帅,老夫要进城。
朱盐亭扫他一眼。
进去做什么?
见弘光帝。
他已经死了。
史可法沉默了,扭头看向皇城方向,宫墙上的潞王黄旗被人扯下来一半,剩下的布料挂在旗杆上,正被风吹得来回拍打。
朱盐亭把一枚战术耳机递给铁猴,对史可法说道:你先进安置营,家眷也过去。
我必须去。
你进城,百官会围着你哭,旧军会围着你喊,士绅会拿你的名望当门栓,把南京再锁半个月。
史可法攥着誊本,指尖蹭过纸边那行诛史可法全族,蹭了一遍又一遍,纸角已经起了毛边。
他闭眼,喉结滚了两次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老夫想亲眼看看,他们是怎么把弘光帝逼死的。”
史可法睁开眼,盯着皇城方向那面被扯烂的潞王旗,突然笑了一声,笑声里全是沙哑。
看来,老夫连这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。
他把誊本叠好,塞进怀里,转身朝安置营走去,走出几步又停下。
督帅准备如何处置南京?
先封库,再封门,最后算账。
史可法点头,没再回头。
旁边的赵铁山已经带着步军入城。
军旗从聚宝门一路推进,沿街士卒两人一列,刀枪朝外。
遇到跪地投降的守军,先收刀,再登记姓名和营号。
想趁乱抢铺子的乱兵,当街缴械。
一名年轻士卒抱着半袋米从店铺里跑出来,军法官一记枪托砸在他肩上,米袋滚进泥水,士卒捂着肩膀跪下。
谁让你拿的?
军爷,我三日没吃东西了。
饿了去领军粮,抢百姓的东西,按军法。
赵铁山走过去,伸手将米袋拎回店门。
记住,南京是接管,不是进村打秋风。
城门内外逐渐安静下来。
可秦淮河两岸的铺面仍然关着,米行挂出歇业牌,盐铺把柜门钉死,几家布庄干脆将门板拆下,连夜把货物装船往下游运。
尤清漪骑马进城时,正看见一艘粮船从钞关码头解缆。
手指一扬,指向船尾。
“把船拦下来,货不动,人先带来。”
哨船横过河道,蒸汽炮艇的烟柱从瓜洲方向升起,黑烟压着秦淮水面,逃船看见炮口转向,只能重新靠岸。
货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落地便跪,袖口里还藏着一叠银票。
尤清漪从他手里抽出一张船单,扫过上面的数字。
船上写着三百石米,实际多少?
胖子不敢说。
你不说,我让人一袋一袋数。
二千一百石。
从哪里买的?
各家米行凑的。
卖不卖?
卖,当然卖。
按昨日北岸市价。
胖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军爷,这一路损耗……
尤清漪将船单折好,塞回他怀里。
现在的南京米价,是你们抬出来的,损耗算在账上,差价从你家宅子里补。
胖子当场瘫坐在地。
尤清漪没有再理他,带着审计组直奔户部金库。
户部衙门外已经聚了两百多名书吏和库丁,朱门紧闭,门缝里飘出纸灰味,院墙后还有搬箱子的脚步声。
尤清漪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
户部金库,开门。
里面没人答。
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工兵。
拆门。
木栓被撬开,铁锤落在门轴上,第三下之后,整扇朱门向内倒下,门后七名库丁抱着银匣,正准备从侧门逃走。
一名老库官赶紧跪下,账册抱在怀里。
户部银库不得擅开,须等朝廷发旨。
尤清漪跨过倒下的门板。
潞王的旨意还没写完,阮大铖已经抱账跑路,马士英死在自家亲兵手里,你等谁的旨?
老库官脸色变了,嘴唇动了两下。
老夫只是怕银子被乱军抢走。
抢银子的就在你身后。
尤清漪一指,七名库丁齐齐跪下,怀里的银匣已经被军士接走。
库门打开之后,里面的银箱一层压着一层,封条有新有旧,靠墙位置还堆着十几口没有入册的木箱,箱盖缝隙露出白银边角。
审计组分成六队,验封泥,抄编号,称重量,登记来源。
一个时辰后,第一份清册送到尤清漪手里。
正库、内帑、军饷库,加上墙角那堆没入册的私货,总数六百一十六万两。
赵铁山听完,伸手摸了摸腰间佩刀。
南京还有钱打仗?
尤清漪把清册拍在箱盖上。
有钱买毒酒,没钱发军饷,你说呢?
朱盐亭走进库房,扫了一眼满地银箱。
他翻开账册,在江北军需往来一栏看到三笔未注明去向的银两调拨,每笔十万两,经手人一栏空白,只有内阁私印。
他盯着那三个印,把账册递给尤清漪。
查这三笔银子的去向。
全部封存,先留三十万两做城市周转。
尤清漪抬了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