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清漪这才放手。
津字一号拉响长笛,煤烟被海风推向北方,六艘运兵船跟在后面,船影一条接一条离开大沽口。
目标,营口与旅顺。
第二天风向转东北,浪头连续砸上铁甲,运兵船舱里很快乱成一片。
石敢当抱着桅杆吐空了胃,旁边的新兵扶着舷柱,连酸水都吐不出来。
小何踩着起伏甲板走过去,把一件干被装扔到石敢当怀里。
“吐完换衣服。”
石敢当抬头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长官,这海比矿洞还黑。”
“矿洞不会晃。”
“我能不能回岸上?”
“可以,游回去。”
石敢当看了看身后的海面,转身继续抱住桅杆。
小何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活着吐完,明天就能适应。”
舰桥上,黄蜚趴在海图前,手指按着老铁山水道。
“过了这里暗礁多,潮水不对就绕,煤多烧一个时辰,总比船底进水强。”
轮机长站在旁边报数。
“煤耗还剩七成,抵达营口够用,转旅顺前要靠岸补一次。”
“旅顺口里有旧煤场。”
黄蜚翻过一页航海册。
“清军撤走时没来得及全烧,存没存底,要进港才知道。”
朱盐亭看着北方海平线。
“营口先下,煤站立起来,舰队才有根。”
他把手指移到旅顺口。
“旅顺修堡,炮台架上崖口,辽东湾的门就关上了。”
尤清漪站在旁边。
“你准备拿什么守煤站?”
“三千第一旅,六艘运兵船,十二门野战炮,还有这两条铁船。”
“山里那群人呢?”
“旗丁,流民,逃户,谁手里有粮,谁就能把他们聚起来。”
朱盐亭合上航海册。
“所以港口必须先占,粮站必须先立。”
黄昏时,前出哨船拦下一艘漏网渔船。
船上七个辽东汉人挤在舱里,看到铁甲舰后全部跪下,磕头声连成一片。
朱盐亭让人送上热粥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捧着碗,喝到一半才敢开口。
“军爷从南边来?”
“天津。”
“去旅顺?”
“你知道旅顺?”
老汉把粥碗放在膝上。
“旅顺空了三年,城里连活狗都没有,军爷去那做什么?”
“占城,修港,接着住。”
老汉看着他。
“城外有人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山里聚了上万人,旗丁和流民都有,头领打着玄色旗,说手里有先帝遗诏。”
尤清漪翻开记录册。
“他们从哪里来?”
“千山,盖州,再往海边抢堡子,抢秋粮,见到村子就烧。”
“玄旗上绣什么字?”
老汉的手指在碗边摸了几下。
“小老儿没敢靠近,只听逃出来的人说,旗上的字没人认得全。”
尤清漪合上册子。
“他们没有粮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们登陆那天,正好撞上他们的粮道。”
朱盐亭看向旅顺口。
“那就先把口子占下来。”
入夜后,浪头更硬,水珠落在舷边便结成白霜。
士兵裹着被装挤在货舱里,野战炮用缆绳固定在舱底,炮衣上已经挂满霜花。
后半夜,前出五里的哨船亮起三次灯光。
信号兵翻开灯谱。
“旅顺口发现帆船七艘,正在卸货,岸上有骑兵列队,约两三百人。”
黄蜚走到舰桥前窗。
“旗号呢?”
“玄色,距离太远,字看不清。”
黄蜚重新展开海图。
“口门很窄,一次过不了两条大船,若要打,天亮前必须压住鹰嘴崖。”
朱盐亭拿起望远镜,走到舰桥外侧。
“津字一号前出,机关炮上弹。”
黄蜚看着他。
“要直接开炮?”
“先看清楚。”
“看清楚之后呢?”
朱盐亭扣上大衣领口。
“看清楚那面玄旗上绣的是谁。”
哨船缓慢靠近旅顺口,铁甲舰的烟囱收住黑烟,只剩轮机在船舱深处低沉震动。
雾气贴着海面铺开,七艘帆船的轮廓逐渐显出来。
岸上的骑兵没有点火把。
一名哨兵抬头看向海面,手里的玄旗忽然换了方向。
黄蜚举起望远镜。
“他们看见我们了。”
朱盐亭接过望远镜。
“为什么不跑?”
远处的玄旗缓缓展开,旗面上绣着一个残缺的朱字,旁边还有半道金色印纹。
尤清漪走到他身侧。
“那不是复国旗。”
朱盐亭放下望远镜。
“也不是郑芝龙的旗。”
岸边传来一声炮响,炮弹落在铁甲舰前方的海面,溅起大片水花。
朱盐亭拿起舰桥上的传令筒。
“全舰进入战位。”
黄蜚抓住海图边缘。
“要还击吗?”
朱盐亭看着那面玄旗。
“先打掉岸上炮位。”
舰艏炮台转向鹰嘴崖,四门六十磅舰炮依次抬高。
“让他们知道,辽东的门该换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