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凭证以后,江南商人开始私下找福建船队,说北方军政府只会修铁路和打陆战,海上还得靠郑家撑场子。”
“他们说得没错。”
尤清漪抬起头。
“你承认?”
“我们现在能确认的远洋战舰只有两艘。”
朱盐亭在海图上点了点舟山。
“东南现有可航船数还没报齐,把账面上的沙船全算成战舰,那是在拿人命给自己壮胆。”
“但靠郑家撑场子,也得先问郑家想要什么。”
这句话刚落,门外便传来通政司值员的禀报。
郑家使者求见。
来人三十出头,穿一身青绸长衫,鞋底沾着码头泥水,身后跟着两名挎短刀的护卫。
进门后,他先看海图,再看朱盐亭,最后把一封盖着五虎旗印的文书放到桌上。
“在下郑家管事陈元辅,奉郑将军之命,来见朱督帅。”
“郑芝龙让你来做什么?”
“听闻舟山外海起了误会,郑家愿居中调停。”
陈元辅话还没说完,尤清漪已经翻开文书。
她的手指停在第三行。
“外商查验线由郑家接管,关税由郑家承包?”
陈元辅点头。
“郑家负责收税银,也负责约束海上各方。”
尤清漪抬起头。
“你们替我们收税,还替我们管炮?”
“郑家熟悉海路。”
“所以舟山要变成你们家的码头?”
陈元辅脸上的笑收了半分。
“尤小姐言重了,郑家只是替新政府分忧。”
“分忧先拿关税承包权,真够辛苦的。”
朱盐亭没有拦她。
陈元辅见两人都不接话,便把话挑明。
“如今荷兰舰队兵强船坚,没有郑家牵线便贸然开战,江南商路必断,军政府担不起这个损失。”
朱盐亭看向海图。
“你们已经和荷兰人谈过了?”
陈元辅没有回答。
这个停顿已经足够。
朱盐亭接过文书,连内容都没看,直接撕成两半,丢到陈元辅脚边。
“回去告诉郑芝龙,调停可以,承包关税免谈。”
陈元辅脸色变了。
“督帅若拒绝,荷兰舰队再开炮……”
“让他再开一炮。”
朱盐亭的手指按在舟山位置。
“他每开一炮,我就多记一笔账。”
陈元辅弯腰去捡碎纸,指尖刚碰到地面,铁猴已经踩住其中一片。
陈元辅身后的护卫按住刀柄。
铁猴站在门边,短刀仍在鞘中,视线落到那两只手上。
朱盐亭瞥了一眼。
“护卫能带刀,手别搭上去。”
陈元辅抬手拦住手下。
他原本以为,北方军政府会急着借郑家水师渡过这场冲突,等朱盐亭开口求船,郑家便能顺势接手江南海税。
现在看来,这位督帅连退路都懒得装。
陈元辅收起碎纸。
“郑家等督帅回心转意。”
“郑家最好先管好自己的船。”
朱盐亭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“海上谁开第一炮,谁就先把脑袋放到桌上。”
陈元辅走出门,脚步不急。
尤清漪看着他的背影下了台阶。
“这人身上有荷兰人的火药味。”
“他身上没有。”
朱盐亭放下茶盏。
“他带来的价目表有。”
码头那头,陈元辅登上自家船。
他摸出怀里那份没有递出去的备用文书,抖了抖折痕,又装回袖中。
三十艘船,荷兰人的默契,还有北方军政府缺少的海路。
牌够硬。
他没看见,岸上炮台的红夷炮已经重新装填。
远自北方的军政转运线上运来的两只黑箱,也被铁猴重新封好。
箱里没有多余弹药,只有最后两发。
408穿甲弹,铜色弹头贴着油纸,弹底编号清清楚楚。
铁猴在封条旁写下交接时辰,把箱子送进南运密舱。
朱盐亭没有说先杀谁。
两发子弹,舟山外海停着荷兰战舰,福建码头还有三十艘五虎旗船。
够不够,要看谁先让他扣下扳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