舟山炮台下,那艘中炮的哨船还没拖回港。
甲板上的血已经干成黑块,两个水兵蹲在断桅旁,用木槌一下接一下敲着栏板,动作放得很轻,生怕再引来一轮炮火。
两里外,荷兰战舰仍停在海面。
炮口对着岸边,炮手的手指搭在引火绳上,船尾那面红白蓝三色旗被海风扯得笔直。
东南水师的通事跪在炮台下,手里那份外文告示泡过海水,纸角已经烂掉,字迹也化去了一半。
“第二轮炮火打断桅索,三名水兵受伤,船首楼还有一人擦伤。”
“敌船呢?”
“没有靠岸,停在旧通商线外。”
“炮距?”
“约莫二里半,测不准。”
朱盐亭举起望远镜。
镜片里,那艘战舰的船舷挂着数面公司旗,炮门开了十六个,甲板上至少有两组备用炮手,船头还架着一门短管重炮。
布置老练。
这船常年在海上收买路钱,显然不是第一次欺负沿岸水师。
岸上的旧式红夷炮已经装填完毕。
炮兵校了三轮,炮口仍差着半个船宽。
真要开火,炮弹落水的概率比命中更高。
“把炮口放下。”
炮长转过身。
“督帅,敌舰还对着岸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朱盐亭放下望远镜。
“打不中的炮,响了也只是给人听热闹。”
炮长咬了咬牙,还是挥手让炮兵撤下火绳。
荷兰战舰上的人看见这一幕,甲板上很快有人举杯,隔着海面朝岸边晃了晃。
他们熟悉这样的海防。
过去几十年,沿海官府为了保住通商税银,对武装商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水师巡船遇上洋船,先问对方带了多少银,再问这船该不该放行。
公司的人早把这套规矩摸透了。
船炮对准海面,自然会有人来谈,会有人送钱,港口查验权也会一点点落进他们手里。
这回时机同样挑得不错。
南京旧政权刚散,北方军政府立足未稳,江南商路刚并入新账,福建船队各守各的港口,谁都在等别人先出手。
荷兰舰长以为,自己撞上的还是那堵会收银子的旧墙。
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朱盐亭没打算和任何人分这片海。
“把炮击日志送南京。”
朱盐亭转身下令。
“三份抄件分开封存,落点,炮数,时辰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洪承畴接过命令,提笔记下。
“伤员呢?”
“送镇海,军医先救。”
朱盐亭看向那艘哨船。
“口供等人能说句完整话再录。”
“航海日志和两轮炮击落点先封船舱,谁动一页,按军法处置。”
尤清漪站在炮台边,翻着刚送来的港务册。
“南京税务司已经停发外商新凭证,旧凭证只准做完手上这批货,不许续发。”
洪承畴抬头。
“停多久?”
“等他们撤掉查验线。”
尤清漪没有抬头。
“江南商户要闹,让他们来找我。”
洪承畴合上记录,没有再问。
消息传到南京,只用了半日。
税务司门前堵了几十名绸缎商人,几位大掌柜举着旧通商章程,还往军政厅递来三封求见文书。
他们说荷兰船队只是误会。
他们说海上贸易不能断。
他们还说,再不放行,江南织造和染坊就要停工,数万工匠都会丢饭碗。
尤清漪把三封文书摞在一起,翻到最后一页。
三家货单上,写着同一个外商代理的名号。
“这叫误会?”
她把货单丢回桌上。
“他们炮打我们的船,你们替他们算损失,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。”
朱盐亭拿起那份名单。
“查凭证发放人。”
“查过了。”
尤清漪抬手点了点名单。
“税务司有两个人收过外商礼银。”
“拿下。”
“人已经在后院。”
她敲了敲桌面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朱盐亭看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