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放心,那儿就是个渔村,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。”
“盯着。”
郑芝龙只说了两个字。
茶喝到一半,荷兰人的密使到了。
对方带来新拟的走私货单,硝石,精铁,火药,走安平过驳,郑家抽三成。
旧部围着货单算账,脸上的神情逐渐松快起来。
没人把那三艘船放在心上。
南京,军政厅。
铁猴把那封信放到朱盐亭面前。
信纸是普通竹纸,字迹却工整得不像海商手笔。
“围头湾出的信,走渔船转了三道,送信的人查不到底。”
铁猴抬手指向信尾。
“但船是围头湾的。”
朱盐亭看完,把信推给洪承畴。
洪承畴看了两遍。
“郑芝龙的长子?”
“郑成功。”
铁猴回答。
“舟山那天,主张调头回福建的也是他。”
朱盐亭的手指停在那句不堪远战上。
旧舰炮打不了远海,这是实话。
敢把实话递到南京,说明这个人已经算清楚了。
荷兰人靠不住,父亲靠不住,能靠的只有他自己选的路。
“他图什么?”
洪承畴思索片刻。
“图规矩。”
“嗯?”
“北方军政府废八股,授官印,技术验收高于督帅批文。”
洪承畴看着信纸。
“这些事传到福建,郑芝龙听见的是价钱,他儿子听见的是章程。”
朱盐亭靠回椅背。
海上那盘棋,他原本只摆了两子。
荷兰人,郑芝龙。
如今棋盘中间自己冒出了一枚新子。
“清漪。”
朱盐亭朝里间喊了一声。
尤清漪夹着账册出来,先看信,再看账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他信里说舰炮旧制,那就是要换装。”
朱盐亭把信递给她。
“三艘船,三十六门炮位,你按一艘津字舰的火力标准核预算。”
尤清漪接过信,翻到背面。
“现在没凭证,没编号,怎么走账?”
“立专项,钱走通政司密档,货走天津装船,交接按三联册办。”
朱盐亭停了停。
“钱不经过任何中间人,一分也不经过。”
“你不怕这是郑芝龙设的套?”
“郑芝龙要是想套我,不会拿亲儿子来信。”
朱盐亭把信收进匣子。
“他要是连儿子都能拿来当饵,这笔钱就更该花。”
尤清漪抬眼看他。
“花钱买人?”
“买断郑家的下一辈。”
尤清漪提笔记下专项名目,笔尖停了片刻。
“舰炮从鞍山走,铁轨先让路,运炮的车皮排第一批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这笔钱从舟山敌情专项里出。”
她抬头看向朱盐亭。
“别给我另开口子。”
朱盐亭点头。
洪承畴在旁边记下这一条,批注只有四个字,海防换装。
厅里安静下来。
血缘,家业,旧海商的算盘,新海军的船锚,这些东西在账本上没有位置,却已经各自登上了各自的船。
千里之外,渤海湾。
天津港,夜。
津字一号的煤舱口大开,水手排成两列,一筐一筐往里传煤。
传的是抚顺断运后临时凑来的劣质散煤,灰多,热值低,煤舱里扬起的黑灰糊满每个人的脸。
轮机长蹲在舱口,抓起一把煤搓了搓,朝掌心吐掉煤渣。
“这玩意儿烧锅炉,航速至少掉两节。”
“掉就掉。”
装煤的工头抹了把脸。
“上头的令,天亮前必须装完。”
“去哪?”
工头朝南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么急,总得有个地方。”
码头上,两艘钢铁巨兽的锅炉已经点起暗火,烟囱里冒出的烟被海风扯成灰带。
铁壳吃水线一点点下沉。
天还没亮,津字一号先解缆,船身在海浪里摇晃,航速迟迟提不上去。
津字二号跟在后面。
两艘船一路向南。
没有护航,没有旗语,船舱里的煤只够撑到一半航程。
轮机长站在机舱门口,望着南方漆黑的海面,把嘴里的煤渣吐进海里。
前方的航道上,远海战事正在等着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