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城,郑家大宅。
一枚犀角香炉砸在地上,炭火泼满桌面。
桌上的密约被火苗舔着,纸角卷起,那枚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火漆印在高温里慢慢发黑。
郑成功站在桌边,手还保持着推桌的姿势。
“大木,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郑芝龙从内堂走出来,声音沉着。
“知道,卖海权的契。”
“那是保命符。”
郑芝龙弯腰去捡那张快烧透的纸,指尖碰到火星,又收了回来。
“荷兰人昨日在舟山开炮,打的是挂龙旗的哨船。”
郑成功指向窗外。
“父亲签的却是给他们煤水补给。”
“打的是朱盐亭的船,又不是咱们的船。”
郑芝龙终于把纸抢了出来,捂灭火苗。
密约只剩半张。
半张纸,半行字。
“父亲的基业是船队,三百艘船,从福建到日本,哪条水道不交咱们钱。”
郑芝龙把纸按在桌面。
“可北边那位会造铁路,会炼铁,还能隔着海面一枪打死皇太极。”
“船队打得过铁路吗?”
“所以你就两头下注?”
“这叫活路。”
郑成功没有接话。
他看着父亲把那半张密约塞回怀里,动作谨慎,像是在收一张银票。
三年前,他也觉得这叫本事。
如今他只从那个动作里看见了铜锈。
荷兰人开出的价码很清楚。
安平港给煤,给水。
郑家战船替查验线让出三条航道。
事后按关税分成,郑家拿两成。
郑芝龙算得很精。
夷人做刀,郑家递刀,北方军政府挨刀,三家谁也别想独吞这片海。
可刀递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
郑成功一夜未睡。
他翻着从舟山带回的册子,那是陈元辅亲手抄录的北方军政府船册摘要。
津字号铁甲重炮艇两艘,千吨,铁壳,煤动。
通徐铁路,三日,二十节车厢,全流程编号交接。
新式栓动步枪,弹装铜壳,雨天可发。
册子最后一页,写着朱盐亭亲笔批语。
按验收批次付款,故障枪不算货。
郑成功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。
写这行字的人,管军火像管账,管账像管军。
这才是能撑住一片海的规矩。
父亲的船队比这两艘铁甲舰强,人多,船快,火炮也够。
可三十艘船的账,全在郑芝龙一人的袖子里。
兄弟们的忠诚靠银子续费,水手的性命押在赌桌上。
荷兰人来了,递刀。
官府来了,递钱。
递到最后,船还是船,匪还是匪。
郑成功合上册子。
他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。
一套不用看谁脸色的章程。
船有编号,炮有验收,开火的命令从南京来,不从哪一家的银库出来。
天亮后,安平港。
“三艘船,调防金门。”
郑成功把调令拍在案上。
管舰的老船头接过调令,迟疑了片刻。
“大公子,三艘都是装了红夷大炮的主力,这一调,老爷那边……”
“我父亲有三十艘船,分我三艘,不过分。”
“可金门方向……”
“舟山的荷兰人若是南下,第一站便是外岛。”
郑成功盯着他。
“出了事,你担,还是我担?”
老船头不再多问,转身回去点船。
三艘战船当天升帆驶出安平港,炮位盖着油布,油布
船队驶出港口后,航线拐了个弯。
名义上前往金门,实际补给点设在围头湾。
那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渔港,港内常年停着一艘跑货的单桅船。
船上坐着郑成功派出去的人。
他带的东西只有一样,一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信。
信里只有一句话。
东南海防,愿听南京号令,唯舰炮旧制,不堪远战。
信封好后,郑成功亲手烧掉底稿。
这一步踏出去,便再没有回头路。
安平城内,郑家旧部的议事厅里却一片轻松。
“大公子闹脾气呢。”
二管事替郑芝龙续茶。
“年轻人,看不得父亲跟红毛人做买卖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“三艘船给他玩去。”
另一个老部下跟着笑。
“主力还在咱们手里,翻不了天。”
郑芝龙端着茶,没有说话。
过了半晌,他放下杯子。
“盯着点围头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