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天津调。”
“天津的船坞人手不够。”
“从太谷调。”
“太谷的炮械还在赶工。”
尤清漪把笔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要是再往下拆,我连给你算账的人都得拿去烧锅炉。”
军政厅里安静了一下。
朱盐亭拿起煤样册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先把津字舰的炉栅改了。”
“谁改?”
“老匠头。”
“他看见这句话会先骂船。”
“让他骂。”
尤清漪重新拿起笔。
“骂完得给方案。”
“那就让他连骂带改。”
窗外传来汽笛声。
长江口方向的黑烟已经被许多双眼睛看见。
江南商船停在航线上,船头的伙计举着望远镜,盯着远处那两条缓慢移动的黑影。
一个穿青衫的中年商人放下望远镜。
“这就是铁甲舰?”
“看着挺大。”
“跑得比咱们运盐船还慢。”
旁边的掌柜凑过来。
“听说炮很重。”
“炮重有什么用,烧煤烧不起,跑又跑不动,真打起来还得靠风。”
几个人笑了起来。
笑声没有传到铁甲舰上,却顺着商船的水手传进了码头,再由码头伙计传进沿江州县。
南方士绅压了几日的胆气,又慢慢抬了起来。
北方军政府的铁船确实能来。
可来了又怎样?
烟大,船慢,煤还得从北边送。
只要把江上的粮道拖长,把码头卡住,把煤价抬起来,两艘铁船便会变成两座浮在水上的铁屋子。
张献忠的密探在宜昌换了三次船。
最后一份消息送到夔州后军时,纸边已经沾了油污。
“北方铁舰已入长江口。”
孙可望接过密报,扫了一眼。
“几艘?”
“两艘。”
“航速?”
“不到六节。”
“炮呢?”
“看不清。”
孙可望把纸递给张献忠。
张献忠站在粮船边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,刀尖挑开米袋,抓起一把米放在鼻下闻。
“铁船来了,怎么不拦?”
孙可望低声说:“在长江口,离咱们还有一段。”
“水路多远?”
“顺流,最多十日。”
张献忠把米粒撒回袋口。
“十日。”
他看着江面上拖长的船队。
三百艘船,前锋已过夷陵,后军还在装粮,押粮兵和桨手挤满了船板。
只要往东走,沿江州县就会先乱。
乱了便有粮。
有粮,船队就能继续走。
北方军政府的铁舰跑得慢,说明他们封不住整条江。
“传令。”
张献忠把短刀插回腰间。
“前锋继续东下。”
孙可望看着他。
“还要留后军?”
“留什么?”
“那两艘铁船若是逆江而上……”
“逆江而上也得烧煤。”
张献忠笑了一下。
“等它们烧完,拿铁壳装粮吗?”
命令很快传到前锋。
原本停在峡口的船队重新升帆,沿江东下。
前锋船只不再绕开村镇,甚至有几条快船贴着岸边抢粮。
烽火一处接一处升起。
夷陵方向,新军第一旅先遣营刚刚抵达。
领队军官站在山岗上,手里的望远镜扫过江面。
“前面有船。”
副官把步枪背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多少?”
“先看见十几条。”
“后面呢?”
军官没有回答。
江面尽头,黑压压的船帆正在转过弯道。
最前面的船头挂着大西旗,甲板上站满了持刀士卒。
他们没有停船。
也没有派人喊话。
领头的老营兵抬手,示意弓手上前。
岸边的新军先遣营已经列开。
三百支栓动步枪在泥地里排成两列,枪机被逐个推上,金属声连成一片。
老营兵的脚步停了半下。
他们看见了那些没有火绳的黑枪。
可船头的军官很快抬起刀。
“冲过去!”
江风卷着煤烟,从长江口一直吹到夷陵。
铁甲舰还在五节航速上挣扎,炉膛里的焦块堵住了半片炉栅。
而江岸两边,第一声枪响已经撞在了一起。
“砰!”
大西前锋踏进了新军射界。
“开火!”
第二排枪口齐齐抬起。
下一刻,夷陵江面前的水雾,被密集弹雨打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