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人咬定,江南的米全被北方那伙人搬进山里炼铁去了,天下粮食不够,只能吃人。
这些话私下传得开,却没人敢去问一句真假,问话的人,隔夜便可能进了锅。
老营兵开始不要命地打仗,冲得再凶,也遮不住他们夜里听见点卯声时的哆嗦。
谁都怕自己哪天被划进不满编的营头,名册还没念完,身后的门就让督战队堵了。
想活下去,只能往前冲,冲得越狠,越能留在老营,离演武场上的铜锅也就越远。
军法催不动的人,被这几口锅赶上了江岸,可总有人不肯再往前走。
到了第十日夜里,两条偷渡的渔船贴着江岸芦苇荡,摸到石柱关外的白杆军水哨。
船上下来两个人,副将白安统领后军杂牌四千人,参将马守禄则带来了夔州至忠州一段的布防图。
接头的是白杆军一名哨官,白安刚站稳,便把图取了出来。
“图在这儿,忠州以上十二处渡口,哪里有炮,哪里埋了火药,水路旱路全在上面。”
哨官没伸手,只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要什么?”
“两条命,四千条命。”
白安嗓子哑得发涩,仍把条件说了下去。
“给条生路,再加两车麦子,实心的麦子,我们验过再走。”
“就这些?”
马守禄往前凑了半步,指甲抠住船帮。
“再加一条,张献忠主力后队十五日内在忠州换防,江面会空出一百二十里。”
他朝白安手里的布防图点了点。
“过了这个日子,图就是废纸。”
哨官借火点烟,火光照过两人的脸,他看完便收了手。
“等着。”
渔船退回芦苇深处,白安坐在船板上,怀里那只空粮袋抱了一天一夜,始终没松手。
又过了两夜,一份包着三层油布的密件在清晨送进南京军政厅,摆到了桌上。
铁猴站在桌边,等朱盐亭拆开封口,便将核验结果报了出来。
“白杆军哨官验过人,图也核了三处渡口,全对得上。”
他说着指向密件里的附页。
“这两个人,秦良玉按咱们的意思收着,没暴露。”
朱盐亭铺开布防图,指尖沿着江线,从忠州划到夔州。
尤清漪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便拧了起来。
“图是真的?”
“三处渡口都验过,埋火药的位置,连引药存量都对得上。”
洪承畴把粮道图叠上去,露出两张图里重合的渡口。
“张献忠杀俘充粮,人相食,已经不能只算他还能打几仗了。”
他按住图纸边角,望向朱盐亭。
“他的军心在烂,烂得比我们算的快。”
尤清漪拨了两下算盘,算珠碰在一起。
“他杀杂牌补给老营,等于自己把兵员往江里倒,撑不了两个月。”
“不用两个月。”
朱盐亭的手指停在忠州,将那处地名露给两人看。
“他杀一千四百人,老营能把肉咽下去,往后每回点卯,都得掂量会不会轮到自己。”
他抽出忠州至夔州那一段江线,在几处渡口画下圈记。
“兵怕到头,要么死战,要么散,还有一条路,掉头咬回去。”
洪承畴顺着圈记往上看,朱盐亭手里的笔已经挪到了下一处渡口。
“我们一直在江岸上等他来撞,也该换个打法了。”
“督帅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改,前沿从今日起转入穿插。”
朱盐亭把几处圈记连成一线,笔尖停在敌军换防的位置。
“第一旅留两个营钉死夷陵江面,其余部队借他的换防空档,往忠州和涪州插。”
他沿着江线划到粮船后方,才收住笔。
“绕到后头,把他的粮船堵住。”
尤清漪停下算盘,把刚拨开的算珠推回原位。
“穿插要兵,要弹,还要船,弹药刚续上,船从哪里调?”
“船有,津字一号和二号在长江口晾了半个月,也该动了。”
朱盐亭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面,将军令纸拉到面前,落下第一行字。
“给张献忠传个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