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螺号声撕开水寨的夜。
火把一杆接一杆亮起,从船坞一路烧到炮台上头。
三百名年轻军官提刀登台,把守炮位的老家丁被死死堵在中间。
“把炮闩卸了退后三步。”
老家丁握着长矛没敢动,看清为首那张年轻面孔后腿肚子直接软了。
“大公子您这是要干啥?”
郑成功没有废话,直接抬手一挥。
两名军官快步上前,铁器撞击声中,重达几十斤的炮闩被直接卸下丢进海里。
“从现在起炮台听我的。”郑成功望向黑漆漆的海面,“不想死就滚去伙房待着。”
老家丁们扔下长矛,缩着脖子往台阶下退。
周围三百多把刀盯着,没人敢多说半个字。
郑成功退到船楼角落,从怀里抽出那本账册,就着火把翻到最后一页。
火药三万斤。
买家是荷兰商馆。
价格被压到低于市价三成。
郑成功盯着那几行字,指腹把纸边磨出了毛。
老头子根本不知道,这三万斤火药若真运到荷兰人手里,头一批炮弹就会砸向北方的津字舰。
津字舰背后是铁路,是兵工厂,是能把粮袋一袋袋算清账的北方军政机器。
郑家手里的船和航路,迟早全得悬在那两艘铁甲重炮底下。
老头子以为自己在做买卖。
郑成功却清楚得很,这笔买卖是在给全家老小挖坟。
留着这张账郑家还能活。
若是烧了它,陪着郑家一起死的还有福建沿海十几万吃海饭的渔民。
这张底牌只能用来换一样郑家从来没有过的护身符。
那便是一个能进北方军政府名册的正式番号,一条能从太谷要枪且能从鞍山要铁的线。
拿到番号,海上的规矩才轮得到姓郑的继续定。
否则郑家迟早是荷兰人账本上待宰的下一笔死货。
“少帅七艘大福船都拿到了。”
一名军官小跑过来压着嗓子汇报。
“船工全换成咱们的人没有?”
“全换了引航水道也已经下桩封死,外头进不来里头也出不去。”
“留一条给老家伙的座船。”郑成功一把合上账册,“我去见我爹。”
五虎旗大船的舱房里,郑芝龙刚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,正披着外袍站在灯下。
瞧见儿子带着全副武装的甲士走进来,他伸手拢了拢衣襟。
“行啊翅膀硬了。”
老海盗把腰间兵符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你封水道扣大船,带兵逼到你老子头上就为这个?”
“为这个也为那三万斤火药。”
郑芝龙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账册你翻过了。”
“翻过了。”郑成功在桌前站定,“火药一交出去咱们就得绑死在荷兰人的船上,那条红毛船沉得比官船还快。”
“放屁。”郑芝龙一掌拍在桌沿上,“荷兰人给了勘合给了份额,东南的盐茶瓷货往后全是姓郑的说了算,这叫金船!”
“金船舱底装的可是能炸毁全家的炸药。”
“你懂个屁!”郑芝龙指着儿子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,“你书读多了脑子里全是死理,海上没有朝廷只有货和炮,谁给货跟谁走这规矩老子玩了三十年!”
“规矩是您那辈的旧黄历了。”郑成功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,“北方来的那条铁船,烧的不是您的货也不是荷兰人的货。”
“铁甲舰烧的是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