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关围攻进入第四日,城外壕沟已经被尸体填平,坍塌缺口下又摞起一人多高的斜坡。
最底下的尸体已经发胀,后续大西军踩着同袍往上爬,铁镐和长矛轮番插进尸堆借力。
城头轮换早被连续攻势打乱,守缺口的两队白杆军,已经两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
一名十七岁的少年缩在垛口后,长矛早已折断,手里只剩一把卷刃短刀。
旁边老兵搬起半块城砖,探身往下砸去,刚爬到尸坡顶端的大西兵翻回人群,连带撞倒后面两人。
“还有石头吗?”
“没了,东边那段也在拆墙砖。”
“箭呢?”
“昨夜就射空了。”
老兵弯腰拖起一具白杆军尸体,尸体腰间还系着本队用于辨认的白布。
少年按住那条腿,手臂跟着发抖。
“叔,这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我认得,他叫罗二娃。”
“那你还往下扔?”
老兵把尸体拖到垛口旁,却没有松手。
“活人守不住,死人照样守,等打完这一仗,你再替他磕头。”
“咱们还能打完吗?”
“秦帅还在城里,新军也在路上。”
老兵将尸体推下垛口,罗二娃砸中一名举盾攀爬的大西兵,两人一起滚进尸坡。
“只要援军来一个,咱们就少死一个,听懂没有?”
少年抹掉脸上的血,把卷刃短刀重新塞进腰带。
“懂了,我去搬砖。”
城外高台上,孙可望翻开伤亡册,连续报出三组数字。
“第四日还没过午,填壕死了一千六,攻墙死了九百,伤兵没算。”
张献忠接过望远镜,镜中那道石墙缺口已经扩大到两丈,重甲兵正在挖土夯内墙。
“老营上了多少?”
“两个千人队,余下的还在船上。”
“为什么不上?”
“昨夜没有分到肉,几个营头闹过一次,督战队杀了二十七人。”
张献忠把望远镜递给亲兵。
“再杀五十个。”
孙可望没有落笔。
“八大王,再杀下去,今晚没人替咱们守船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攻城。”
“外墙就快塌了,里面还有一道内城。”
张献忠指了指缺口。
“人已经送进去几千,这时候停,前面的人就算白死。”
孙可望把伤亡册翻到后一页。
“先锋营还缺一个领队。”
“刚才跪着的那几个,谁排在最前面?”
“一营把总,贺老三。”
“让他去。”
贺老三跪在台阶下,听见自己的名字,撑地的手连续滑了两回。
“八大王,小的手里只剩三百人。”
“上去以后就有三千人。”
“怎么会有三千?”
“后面的杂牌营全归你。”
张献忠从亲兵腰间抽出一把刀,扔在贺老三脚边。
“第一个登城,五百两银子,拿不下来,督战队替你收尸。”
贺老三捡了两次才抓稳刀柄。
“俺也去,俺也去。”
“滚。”
贺老三跑下高台,五十名督战兵随即跟上,刀口全部朝着他的后背。
孙可望等人走远,才把一张染血纸条塞进伤亡册。
“白安和马守禄回来了。”
张献忠转向他。
“他们不是投了白杆军?”
“前夜杀了两名看守,带回一块接应铜牌,还有新军的联络口令。”
“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七个,剩下四千人没跟他们走。”
张献忠接过纸条,扫完便丢进火盆。
“这回想换什么?”
“他们说只要官职,还要两船粮。”
“先给。”
孙可望提笔写下调令。
“那两个人怎么安排?”
“接应铜牌先拿去用,等伏兵杀完新军,再把他们一起砍了。”
笔尖停在纸面,孙可望重新确认了一遍。
“都砍?”
“能卖第一回,就能卖第二回。”
张献忠向石柱关方向走去。
“老子没有第三回给他们卖。”
城头传来铜锣声,原本守在外墙的白杆军开始分队后撤。
秦良玉站在内门马道旁,甲片沾满泥水,手中长枪只剩半截红缨。
传令兵从外墙跑回,膝盖刚碰上石板,秦良玉便把他拉了起来。
“缺口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半刻,重甲兵已经挖进土墙。”
“伤兵撤完没有?”
“还有三十六个,抬不动的有九个。”
“门板拆下来,四个人抬一个。”
传令兵朝粮仓方向望去。
“外仓还有四百石,来不及全搬。”
“先搬盐和炒米,稻谷泼水拌泥,别给张献忠留一粒能下锅的。”
“火药库怎么办?”
秦良玉指向外墙下方的三条药道。
“分出三成埋进去,最后一队撤过门洞再点火。”
“若点早了呢?”
“外墙上的人回不来。”
“点晚了呢?”
“敌兵会跟进内城。”
秦良玉把一根短火绳递到少年兵手中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罗小满。”
“敢点吗?”
少年认出火绳上缠着罗二娃的白布,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遍。
“敢。”
“等红旗落下再点。”
“秦帅,要是火没着呢?”
“那就跑回来,老娘再给你一根。”
罗小满抱着火绳跑向外墙,秦良玉沿马道向内城退去。
两名亲兵抬起最后一箱火药,守缺口的白杆军分成三队,互相掩护着撤过门洞。
贺老三已经带人冲上尸坡,几把铁镐同时砸进土墙,墙面裂出数道长缝。
“墙要塌了!”
“后队跟上,谁先进去,粮仓里的米归谁!”
“里面有人撤,快追!”
罗小满伏在药道旁,红旗迟迟没有落下,最后九名白杆军仍在门洞外拖运伤兵。
一名伤兵从门板上滚下来,挣着要往回爬。
“别管我,点火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