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州东码头的浮桥还在起伏,跳板才搭到一半,朱盐亭已经跨过缺口。
军靴落上湿木板,身后的幽灵卫跟着抬下十几口编号木箱。
码头值守排长认出那张脸,手里的花名册掉进水洼,膝盖刚弯,旁边的通信兵已经扯住他的衣领。
“别跪,督帅不在乎这个。”
“那我该干什么?”
“站直,报数。”
排长赶紧收腿,报到第三遍才把驻军人数说全,朱盐亭已经越过岗棚,走向停在下游的十二条沙船。
铁猴递来一张沿江哨位表,朱盐亭只扫了最上面两行。
“荆州到忠州,几日?”
“逆水三日半,顺水回来两日,遇上顶风再加半日。”
“自家哨站有几个?”
“忠州一个,沿途四个哨位都归白杆军,昨日还能通报,今日少了一处回信。”
朱盐亭把哨位表折回去。
“哪一处?”
“峡口东哨。”
“什么时候断的?”
“两个时辰前。”
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船边,十二条沙船全是临时征用的民船,船头加装铁皮挡板,舱口堆着草袋与备用木料。
最外侧两条船挂着军政府三角旗,吃水比其余船只深了半尺,弹药与迫击炮全装在里面。
荆州知事追到台阶下,衣摆沾了半片泥。
“督帅,下官备了热水,也腾出了驿馆,您一路赶来,总该先歇半日。”
“不歇。”
“至少吃一顿热的。”
“船上有饭。”
知事还想再劝,朱盐亭已经指向码头外的脚夫与商贩。
“三百步内清场,所有装船记录重抄一份,原册封存,谁再碰封签,先锁手。”
知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,转身带人清空码头,连候船脚夫也被赶到了三百步外。
一名年轻军官从二号船跳上浮桥,靴底沾着煤灰,站定后先递出兵员册与枪械表。
“突击营代营长韩四,五百一十二人到齐,请督帅验兵。”
“赵铁山的人?”
“原第一旅三营副。”
“三营副怎么当了代营长?”
韩四把册子翻到夷陵战报那一页,手指停在弹药消耗栏。
“赵将军说,我那个排打了九天,弹药用得最少,报上去的杀伤数却排第一,适合带一帮穷鬼省子弹。”
“枪多少?”
“复验枪三百六十支,南京旧批次一百五十二支,正好配齐五百一十二人,另有十支备用枪封在弹药船。”
“旧批次查过没有?”
“每支五十发,打坏两支,剩下一百五十二支全部换过击针,退壳钩也重新量过。”
朱盐亭没有碰枪,只朝队列里随手点出五个人。
“你们五个,去靶位。”
韩四愣了半拍。
“打几发?”
“每人十发,连着打。”
“用哪批弹?”
“混着抽,三箱各拿一夹,谁敢提前挑好合格弹,我先查谁。”
五名士兵跑向码头外的沙洲,军械员从三只封箱里各抽出弹夹,当众剪开铅封。
枪声很快响起,五十发分成五轮打完,沙洲上的木靶多出四十六个弹孔,没有出现卡壳。
军械员将退下的弹壳一枚枚摆上白布。
“报告,击发五十,退壳五十,底火没有穿孔。”
朱盐亭捡起一枚弹壳,放到韩四掌心。
“收好。”
“督帅,这个也入册?”
“这批弹去了石柱关,每一枚壳都得回来,少一枚就写清楚打在什么地方。”
韩四合上手掌。
“明白。”
“弹药基数?”
“每人一百二十发,合计六万一千四百四十发,另有六箱新批复验弹单独封存,不与旧批混装。”
“够打多久?”
“省着打,够一场伏击。”
“硬仗呢?”
“半日。”
“那就别打硬仗。”
韩四把兵员册夹到腋下,转身朝各船挥手。
“五百一十二人登船,枪弹分开装,前排不准提前上膛,谁把船底打出窟窿,自己游去忠州。”
码头上响起一阵短笑,很快又被军曹压住,士兵按编号分批进入船舱。
朱盐亭登上头船,舱内木桌固定着三张水路图,峡口,忠州与石柱关的路线都用红线标出。
一封加急电报压在图角,纸边沾着泥,显然经过了数次转递。
铁猴摘下外层油布。
“石柱关一个时辰前发来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外墙已毁,内城仍在,白杆军能战者不足八百,旧鸟铳弹只够两轮,按今日攻势,最多再守一日。”
朱盐亭的手指停在石柱关南侧。
“石敢当呢?”
“先遣队离内城还有二十二里,青龙坳伏兵已经清掉,白安确认死亡,马守禄带十余人逃进山林。”
“秦良玉知道援兵到了?”
“看见三枚红色信号弹了。”
“那她就会守到明晚。”
铁猴换了一张纸,纸上列着太谷复核出的三项问题。
“枪案也有回报。”
“几处?”
“三处,退火时辰被改,弹壳铜料掺杂,装药重量虚标。”
“沈廷柏能碰几处?”
“只能碰第一处,后两处另有人签字。”
“荆州转运站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