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旧主颓丧割海权(1 / 2)

福州郑氏府邸。

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,右手搭在案边,手边正是那份转让公文。

笔锋悬在最后一处空白上方,半晌没有落下。

荷兰十五艘战舰已抵达澎湖外海,炮门全开,津字舰与郑成功的七艘福船被堵在围头湾,煤仓见底。
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
尤清漪派来的审计官站在案前,手里捧着三本账册,连眼皮都没抬,只把另一份清单推到他面前。

“船坞四处,大小船只七十三艘,沿海仓栈二十六座,盐场三处,田庄一百一十二处,私兵名册两千六百四十七人,账外水手与炮手另有一千九百三十二人。”

郑芝龙的手指在纸边压出褶皱,桌上那方砚台被碰得转了半圈,砚中残墨沿着边缘晃动,溅到袖口上。

“这些都是郑家几代人挣下来的。”

“那就把几代人欠下的账也一并算进去。”

审计官翻开账册,指向其中一页。

“崇祯十六年,郑氏船队替后金运送硫磺和硝石,收银十二万六千两。”

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。

“军政府被扣运煤船三条,船员失踪四十七人,货物损失按军需价折银三万八千两。”

郑芝龙抬起头,眼底布满血丝。

“那是海上生意,谁给银子,船就替谁走。”

“如今军政府给你一条活路,你也可以按海上规矩办。”

审计官把一枚印泥推到他手边。

“交印,交船,交人,交账,按册清算,家眷与旁支另行核查,若账目没有漏项,郑氏上下还能留下性命。”

郑芝龙盯着那方印泥,喉结动了几下,话没咽下去,也没吐出来。

身后的屏风上还挂着郑家先祖留下的海图,标着吕宋、暹罗、安南和日本诸港。

过去只要他一句话,沿海商船便换旗,炮台便开门,连地方官也要派人来送礼。

如今那些红线全都成了罪证。

福州传来的军报压在桌角,纸上只有几行字,却让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层侥幸。

西南石柱关已解围,张献忠被俘,大西军老营溃散,夔州粮船焚毁过半,忠州水寨主动交出兵器。

消息传到江南以后,原本还在观望的士绅连夜撤回了送往郑府的拜帖,几家与他有姻亲关系的盐商也把账册搬进了军政府衙门。

那些人先前称他为海上龙王,劝他替江南保留一条退路。

如今见北方军政府能在石柱关擒住张献忠,又能让津字舰在围头湾顶住荷兰舰队,便连夜把郑家的旧信使交了出去。

郑芝龙的居中调停成了一场笑话。

他既没能替荷兰人拿到查验权,也没能替江南士绅保住免税码头,连自己的儿子都带着七艘大福船挂上了军政府的旗。

“我可以交船,水寨也可以交。”

郑芝龙把笔放在指间转了两圈,终于抬头看向审计官。

“留一处港口给我,郑家以后只做贸易,不碰兵,不收税,也不插手军务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。

“沿海划出一片免税区,算是给我养老。”

审计官把账册合上,转身从随行书吏手里接过一只木匣,打开后取出一叠薄纸。

“这是郑家三年来的关税截留记录。”

他将第一叠放下,又取出第二叠。

“这是旧部以郑家名义扣押商船的名单。”

第三叠纸被摆上桌面时,郑芝龙的手指已经蜷了回去。

“这是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签订的《海贸勘合》副本。”

三叠纸依次排在案上,最上面一页盖着军政府财政署的红印,末尾附着尤清漪的批注。

郑芝龙拿起那张批注,只看了一眼,脸上的血色便褪了下去。
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
郑氏无权划海为界,军政府不替私兵保留退路。

“尤大人连半点情面都不留?”

“尤大人说,账能留情,炮弹不能。”

审计官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。

“你们扣船的时候,船上有三十七名水手,船底还躺着两名发热的伤兵。”

他翻过一页。

“郑家收了货,扣了船,把人赶进海里,这笔账也在。”

郑芝龙嘴唇动了动,辩解的话到了舌尖又缩了回去,最后只抬手揉了揉额角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过去最看不起的账房先生,已经替军政府把每一条海路,每一座仓库,每一笔银子都钉在了纸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