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撑不住就炸。”
周成把记录板塞进怀里,朝身旁两人看了一眼。
“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见阎王,顺便问问他,锅炉验收标准是不是该改了。”
甲板上传来炮声,舰身剧烈震动,蒸汽压力表的指针抖了两下,又停回原来的刻度。
海面上的炮声连成一片,荷兰人打出的实心弹不断撞上铁甲,每挨一发,脚下甲板便跟着震动,舱壁上的油灯来回摇晃。
铆钉与铁板发出沉闷的响声,船壳外侧已经留下十几处凹痕,装甲却始终没有被击穿。
荷兰旗舰指挥官站在破损的舵楼旁,看着那艘黑色铁甲舰从炮烟中穿出来,手里的望远镜一点点垂到胸前。
挨了这样的齐射,它怎么还能往前开?
换作他熟悉的木船,桅杆早该折断,舵楼也该被打碎,炮手会丢下手里的东西,抱头逃离炮位。
可眼前那艘铁甲舰仍在转向,烟囱喷出的黑烟越升越高,舰艏两侧的炮口又一次对准了他们。
“它没有进水,船底没有进水!”
副官的喊声就在耳边,荷兰指挥官却只盯着那层泛出暗光的铁甲,嘴唇动了几下,始终没能发出下一道命令。
海面另一侧,郑成功站在炮烟里,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荷兰旗舰。
这一战必须赢得干净,不能给对方留下翻身的余地。
郑家旧部刚被拆散,郑芝龙的账册还放在军政府审计署里,沿海不知多少人等着看,郑成功究竟能不能把父亲留下的水师变成国家舰队。
只要打得拖泥带水,荷兰人便会重新撕开郑氏旧案,江南商人也会拨动算盘,再算一遍该投向哪边。
“左舷炮组,准备齐射。”
炮长逐一检查引线,确认装填完成后,抬手向指挥台示意。
郑成功望着战列线中那艘失去舵楼的前导舰,手臂抬到半空,随即用力挥下。
六门火炮同时开火,炮弹掠过近处海面,撞进敌舰侧舷,第二层炮甲被打穿,船腹里接连传出几声闷响。
甲板上的火炮连同木箱被掀到半空,前导舰桅杆向右倾倒,悬在上面的舰旗也跟着落下一半。
荷兰旗舰终于升起白旗,白色布帜沿桅杆升起,海面上剩下的荷兰战舰接连收帆。
炮口仍朝向津字舰,船员却已经收起引线和装药筒,甲板上不再有人奔向炮位。
郑成功盯着那面白旗,旗角被海风扯得发抖,薄薄的布帜绷直又松开,在残破桅杆上翻卷。
身后响起脚步,一名郑家旧部走近指挥台,低声劝道:“统制,荷兰人降了,咱们也该收手了,别闹得太僵。”
郑成功转过头,那名旧部与他对视片刻,脚下便退了半步,停在栏杆旁。
“太僵?”
这两个字说得轻,旧部却没敢接话,郑成功朝海上抬了抬下巴。
“他们扣我的煤船时,怎么没想过太僵?”
他重新望向旗舰,父亲交出水寨总印时的疲态仍记得清楚,账册上被荷兰人撕碎的协议也还在。
围头湾那个夜晚,两艘津字舰险些耗尽存煤,困死在敌人的炮口前,这些事还没过去几天。
海风扯直军旗,日月纹在旗面上展开,没有沾上半点烟灰,信号兵走到郑成功身旁,停步报信。
“统制,荷兰旗舰请求停火。”
郑成功没有立刻回答,隔着炮烟看向对面,甲板上的人都在等他下令。
“这场胜利不能留给荷兰人自行解释。”
他抬起手臂,指向荷兰旗舰桅杆上那面白旗。
“继续开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