伙计在旁催促,老桑抹了把脸,把票递过去给他看。
“我跑了三十年货,就这张纸,是头一回让我睡整觉的票。”
对着日头看了看暗纹,伙计笑着将票递还。
“如今谁敢多收?收了,票根对不上,缺车就得追责,从押运的到经手的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老桑把票仔细折好,贴身收进衣里,还隔着衣裳按了一下。
他没读过书,却懂这张纸背后的分量,往后做买卖,照着法度交税过关,用不着一路赔笑,揣摩哪位大人的脸色。
天下安稳下来,跑买卖的人先有了踏实觉可睡,也有余钱留在手里。
当然,也有人在新规矩上栽了跟头。
江南有个姓顾的旧地主,前明时囤了两万亩地,军政府清丈田亩后,他改了主意,把银子全砸进沿线地皮,坐等铁路通车,地价翻着倍地涨。
《累进财产税法》颁布时,他的账房连夜算了一宿,天亮才把算盘推开。
地皮按累进计税,囤得越多,税率越狠,手里那七成地皮,一年的税就要吞掉大半本钱。
顾家急着脱手,市面上却到处都是等着卖地的人,谁也不肯先接旁人手里的地契。
三个月后,顾家的地皮折价大半,卖给了新设的工厂基金。
顾家老爷子没吊死,也没闹,托人进苏州一家纱厂做了记账员,每月领八两银子薪水。
有人碰见他,他还端着老架子,袖子拢在身前。
“老夫也是读过账的。”
对方客客气气地让开半步。
“顾先生,厂里记的就是您的账,慢走。”
茶馆里,说书人把这桩事编成段子,讲到最后,手里的惊堂木往桌上一拍。
“诸位,铁轨底下埋过骨头,轨上跑的可全是活路!”
满堂哄笑,端茶的停了手,凑在一处说话的也扭头望过来,倒没几个人细想,这句话还真没说错。
那些流过血的地,眼下铺着路基,架着铁轨,过去扛矛逃命的人,如今靠肩膀和双手挣工钱,票子能兑出铜钱,月月都有着落。
门第和血统换不来通关,票据上盖了印,账册上核过数,照章程办妥,货车才能开走。
一路走到今天,死过的人已回不来,活着的人还得一层层夯实脚下的路基,往前铺,往前走。
遥远的东南角,夷州岛中部的山里,一座新式学堂刚落成不久。
日月潭边晨雾未散,朝阳照在铁皮屋顶上,泛出一片亮光,堂内的木桌排得整整齐齐,桌后坐满了各社的孩童。
有山地来的,也有平原来的,屯垦户与旧糖厂工人的孩子坐在一处,全穿着一样的青布短褂。
先生是汉人,学生说的话,有一半他听不全,倒也不催着往下教,只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今日的算题。
“跟我念,三三得九,三四十二……”
孩童们挺直腰板,齐声跟读,声音穿过晨雾,一直传下山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