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后,热兰遮城的旧址上,立起了一座五十米高的铁塔。
塔身用鞍山运来的钢板铆接,塔顶的蒸汽探照灯每晚准时点亮,光柱扫过海面,穿出十几里雾。
往来的商船远远望见那道白光,船上的人便知道,大明的深港码头到了。
灯塔管理员是个本地青年,姓沙,祖父那辈还在给荷兰人抬糖,如今轮到他守着这座塔,每晚给灯加煤,上弦,再记下运行日志。
日志逐页照军政府的格式填写,时刻误差不许超过一刻。
交接那晚,老管理员指着灯,叮嘱了他一番。
“这灯要是瞎了,跑船的就得摸黑进港,一条船搁浅,损失比咱们十年的煤钱都多。”
说到这里,老管理员又点了点摊开的日志。
“咱们守着灯,也得守好这本账。”
沙陶禾点头,把这话记在了日志第一页。
设省三年,岛上的旧章程逐项改过,连糖厂存着的陈年契纸,也一张张重新核了数。
人口清查完成,辖区核定,行省建制正式颁布,首任巡抚钱秉镫上任后,接连办了三件事。
糖厂和盐场的旧契约全部重签,欠账按新律折算清偿,全岛开设二十七所实学学堂,免去学费,只考实绩。
官吏选拔也废了保举,算学,测绘,账目,机械,卷子摆到面前,谁考得上,谁才能领官印。
头年考试放榜,一个出身顾家账房的账目先生中了甲等,被派去管鹿皮仓。
旧士绅送礼求缺的帖子,递进衙门又原样退回,上头盖着印章,写明考语不及,不予接见。
省城的人私下议论,说起这位巡抚,总少不了一句话。
“这位巡抚大人,眼里只有册子。”
议论照旧传着,册子上的数字却一年比一年好看,翻到岁末结项,几笔进账都能找到来处。
这一年春天,夷州本土培养的头批锅炉工和电报员出师,考核那日,技术标准委员会派人到了场。
锅炉房里,本地青年依次点炉,升压,排污,逐项记录,整套规程做下来,与天津港的老司炉一个不差。
隔壁电报房内,一名本地女子戴着耳机,手指翻飞,将福州发来的商情电报一字不差抄下,速度位列全场第二。
验收官核过成绩,在册子上签字画押,抬头交代。
“编入海员名册,与大陆籍同饷。”
这批锅炉工随后登船,分到了跑南洋的商船上,却有船主迟迟不肯照名册安排,想把他们塞进次等舱位。
船到厦门,海军统制部的稽查官登船查验,翻开名册对过,当场开了罚单。
“编制,饷银,津贴,册上怎么写,船上就怎么办。”
稽查官敲了敲罚单,将它递到船主面前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那张罚单传开后,再没有船主试探这条线,照册该付的饷银与津贴,都付到了人手里。
港口的秩序队里,也陆续换了新面孔。
当年把钥匙放在沙地上,领着工兵找到糖厂的那位土着老人,如今已有孙子穿着笔挺的藏青制服,在码头巡值。
海关字样绣在袖章上,哨子挂在腰间,来船无论是红毛还是英吉利人,都得停桨,出示货单。
一个新来的西洋水手见他是本地面孔,便递来一块银币,想省去查验这道手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