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的秩序员把银币捡起,托在掌心,抬眼看向水手。
“货单。”
水手只得掏出货单,等他逐项核对完毕,确认一件不差,那枚银币也被登记进失物簿,贴好了封条。
西洋船上的大副在后头看完,凑到同伴耳边低声说起旧事。
“十年前,他们的父辈还被称为不开化的野人,如今守规矩最严的,是他们。”
同伴耸了耸肩,朝那本查验册看了一眼。
“规矩面前,谁守得久,谁就是体面人。”
货单查完才能放行,涉及税银的账,更没有哪一笔能含糊过去。
这一年秋天,荷兰与英国的贸易代表先后抵达省城,要与大明海关商谈税率。
谈判桌摆在海关大楼,荷方代表带着律师,还备了历年贸易数据,将纸页摊满桌面,要求税率再降两成。
英方代表省去了翻账这一步,开口便提起远东舰队。
“舰队愿意为自由贸易护航。”
海关总办从北京考选而来,听完双方陈词,没有接那句护航,只将两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。
一份是现行税则,税率与品目逐项列明,优惠条款也写在纸上,对荷对英,一视同仁。
另一份是军政府海战档案的公开摘录,上面记着击沉三艘,重创六艘,俘获九艘,十五艘夹板船无一脱离战场。
“税率没有谈的余地。”
总办翻开税则,将写着条款的那页转向对面。
“商船的安全,海军负责,这份安全,已经折算在税里了。”
荷方代表盯着战报看了许久,纸页留在桌上,三角帽却从头顶摘了下来。
英方几名代表相互看过,也摘下帽子,抱在怀里,没人再提舰队护航的事。
当月,两国货船照大明海关的税则,一枚银币一枚银币地缴清税款,领走了盖印的税单。
巴达维亚总督府后来发来抗议照会,海关将照会归档,回函只写了一行,“欢迎依法贸易。”
夷州孤悬海外,任人争夺的日子,到这里终于有了尽头。
大陆的铁路一段段铺通,海峡间的船只按航线往返,抚顺的煤与鞍山的钢运进港,各处学堂又将学成的人送上码头。
这座岛接上了大陆的工厂与矿山,货船有补给,港口有守备,外来的船队再想把它当作跳板,先得过海关和海军这一关。
北京入了深秋,洪承畴提着一盏灯,走进内阁卷宗库最深处,身后只跟着一名年轻书吏。
他手中捧着一份文书,牛皮纸封皮上落着火漆,封面是亲笔写下的《关于朱统帅去向的百年保密令》。
年轻书吏跟了一路,到库架前终于没忍住,开口问他。
“洪大人,都过去三年了,还封它做什么?”
洪承畴将文书放上最高一层架子,扶着封皮摆正,退后半步,又看了一眼。
“正因为过去了三年。”
灯焰被他吹熄,书吏扶住库门,听见暗处又传来一句话。
“他的名字,百年之内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库门落下,铁锁咔哒扣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