涪城被攻破后的第三日,张任被押上了南下的船。
押解队伍从涪城出发时是一个清晨,天还没有大亮。张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外面罩着一件没有徽记的短甲,那是张诏让人从缴获物资里给他找来的。他的佩刀留在了涪城城头,随身只带了一只小包袱,里面是那卷刘璋写给他的帛书和几件换洗衣物。
押解他的是一队五百人的步卒,领队的是张诏帐下的一名军侯,姓赵,四十来岁,不爱说话。出发前张诏交代过:一路上不许为难张任,不许捆绑,吃住按军官标准供着,每天行军不得超过六十里。赵军侯把这些话记在心里,一路上对张任客气但不算亲近。
船从涪江入嘉陵江,再转入长江,顺流南下。张任坐在船舱里,大部分时间沉默着。偶尔船行至江面开阔处,他会走到甲板上站一会儿,看着两岸的山势慢慢从陡峭变成平缓。赵军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,不打扰他,但也没有放松警惕。
船行两日,张任第一次主动开口。他问赵军侯:“江州城破之后,严颜将军如何了?”
赵军侯答道:“严将军被擒后,主公下令好生安置,没有为难他。现在在江州后营养伤,据说身体还算硬朗。”
张任沉默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船到江州时是第五日午后。码头上没有仪仗,也没有围观的人群,只有几名文吏和一小队士卒在等候。张任下船后被带上了一辆马车,直接送往城内的临时住处——一座独门小院,院中有两间正房和一间偏屋,院墙不高,门口有士卒值守,但院内无人限制他的走动。
当夜,楚昀没有见他。
第二天上午,楚昀在江州府衙处理完军务后,对身边的毋丘兴说:“去把张任请来。”
张任被带到府衙时,楚昀坐在堂中主位,面前摊着一张入蜀的舆图。堂中只有诸葛亮和毋丘兴在侧,没有安排刀斧手,也没有列阵的甲士。张任走进堂中,站在阶下,没有行礼,也没有说话。
楚昀抬了抬手:“给张将军看座。”
毋丘兴搬来一张木凳,放在阶下偏侧的位置。张任看了凳子一眼,没有坐,只是站着。
楚昀没有强求,放下手中的笔,打量了张任片刻。年过五十的老将,身板依旧挺直,面颊瘦削,颧骨突出,两鬓斑白,但目光沉稳,没有颓丧之色。楚昀先开口:“张将军守涪城,守了将近一个月,粮尽援绝,城破被擒,非战之罪。这一点,我清楚。”
张任没有接话。
楚昀继续说:“刘璋派你守涪城,他自己在成都做什么?你被困了二十多天,成都方向可有一兵一卒来援?可有一封书信来问?”
张任的嘴唇动了一下,但最终没有说话。
楚昀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着涪城的位置:“你守涪城的时候,我三路出兵。甘宁走外水,已经拿下江阳和犍为。黄忠走巴西郡,已经拿下阆中。张诏拿下涪城之后,正在向绵竹关推进。成都以北的屏障,只剩雒城和绵竹关。你觉得刘璋能撑多久?”
张任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哑: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益州军中的威望,比刘璋本人还高。”楚昀转过身来看着他,“你在涪城被围的时候,雒城的刘循按兵不动,绵竹关的泠苞和邓贤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。你想想,如果换成你在雒城,你会坐视涪城被围而不救吗?”
张任没有回答,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楚昀走回案前坐下:“我不逼你。你可以在江州住着,慢慢想。你要回成都,我不拦你。你要留在这里,我也不会亏待你。但有一句话我要说清楚——刘璋保不住益州。你可以选择为他死,也可以选择为益州百姓活。这道题不急着答。”
张任被带回小院后,没有回屋,独自在院中站了很久。院中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枝叶繁密。他站在树荫下,面朝北面,那是成都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