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城被收回的第三日,陈有余才看清城中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头两日,他们的人忙着清剿残兵,布防城头,完全没有顾得上去箱子里去看一看。
到了第三天,城中的狼藉拾掇好了,满街的尸体也清了,他这才带着李长山和张大力从街巷而去。
看到街巷上百姓过的日子,谁都没说话。
不是不想说,是心中复杂得实在说不出来。
他们没走几步就能看到,一群又一群的百姓蹲在路边。
他们被大晟士兵从地窖搜出来的时候,全都已经饿得脱了形。
男人瘦得腹部上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,女人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,她们脸色全都惨白无比,有些还惊吓过度,把破布直往脸上遮,仿佛这样能给她们带来一丝安全感。
孩子们的情况,让人看了更难受。
腿细跟个竹竿,脸上全都乌漆嘛黑的,裹在身上的衣服全都包了浆,脏得不行。
他们一个个蹲在自己塌了的半边屋檐下,手里仍然攥着鞑靼人扔给他们发霉的干羊皮,和啃剩的骨头渣子。
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没有。
陈有余走到一处倒塌的院墙跟前,停了下来。
墙根下蜷缩着一个老妇人,她的怀中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孩子已经没气了,脸冻得青紫。
老妇人还把他搂在怀里,想要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,她还一下一下地搓着孩子的手脚,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调子。
他知道孩子已经死了,但她不愿意承认。
陈有余看到这一幕,心里说不出的难受,他蹲下来看了那孩子,又看了看老妇人那空洞的眼神,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微微发抖。
他对着身后的李长山道:
“把军粮匀出来三成,煮粥,老人孩子先吃。城里的水井派兵守着,防着鞑靼人投毒。”
朔方城中的水资源比云中还缺乏,要是井里被投了毒,就要去几百里地以外的河里去提水。
李长山应声去了。
陈有余继续往前走,拐过一条巷子,正好碰到一队士兵押着浑台吉布和往王府衙的方向而去。
之前府衙没拾掇好,布和被关在一处人家的院子里。
现在要把他押到府衙去。
布和被反手绑着,身上的暗红皮甲已经被扒了,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灰色里衣,脸上被子弹划破的伤口结了血痂。
他的皮肤被冻得皲裂,嘴唇也发干起皮,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发狠,就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,却还朝着人张嘴露出獠牙的狼。
陈有余把人拦下,让士兵把他带到临近一间看着还算完整的屋子里。
屋子里有一张四方桌,他在桌边坐了下来,看着布和被士兵按在了对面的凳子上。
“你父亲在白狼河,想来已经收到了朔方城的消息。”陈有余盯着布和道。
布和冷笑了一声,偏过头不看他。那样子依然是桀骜不驯。
陈有余却不恼,继续平淡地道:
“你被活捉,你父亲会怎么想?要么他派人来赎你,要么他放弃你。你觉得会是哪一种?”
这话问得还真是诛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