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晚勒住黑马,翻身落地。
他身上战袍浸透血水,分不清是敌人溅上的,还是自己流的。左臂挨了一刀,伤口不算深,鲜血却顺着胳膊不停渗出来。他随手撕下衣襟布条,草草缠好伤口,大步走向谷底那块巨大的岩石。
李岩瘫坐在岩石底下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沈雪衣跪在一旁,拿撕碎的衣襟给他处理腿伤,一支断箭还扎在大腿肉里,只剩三寸箭杆露在外头。阿依朵立在旁边,竹筒倒出黑色药粉,轻轻撒在李岩左肩狰狞的伤口上。
“彭帅……”看见彭晚走近,李岩挣扎着想撑着身子站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彭晚伸手按住他肩膀,屈膝蹲下身,目光扫过两处重伤,眉头紧紧拧起,“腿上这枚倒钩箭簇,现在就得取。”
李岩嘴唇动了动,喉咙堵得厉害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彭晚解开腰间皮囊,这是苏清月给他配的急救物件,里面装小刀、缝合针线、止血药粉,还有一小罐高度烈酒。他拿过小刀,凑到火把上燎烤刀刃,又倒出酒冲洗刀具和双手。
“沈楼主按住他大腿。阿依朵,把住他肩膀。”彭晚的语气平平,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。
两人立刻照做。李岩牙关死死咬紧,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彭晚下手快准狠,小刀划开皮肉,刀尖探进伤口,轻轻一挑。带着倒刺的箭簇“当啷”掉落在石头地面。鲜血一下子涌出来,他飞快撒上止血粉,拿干净布条层层捆紧。
全程,李岩一声闷哼都没出,只是狠咬嘴唇,嘴角咬出了血。
处理完大腿,又处置左肩伤口。等两处伤势包扎妥当,李岩浑身大汗淋漓,脱力靠着岩石大口喘气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彭晚站起身,对着身旁副将吩咐。
“遵命。”
副将快步退开。彭晚抬眼环顾四周,山谷遍地死尸与伤员。幸存的士兵互相搀扶,低声呼喊寻找还活着的同胞。
医疗兵来回穿梭,这些人都是苏清月亲手教出来的。可伤员实在太多,人手远远不够。
呻吟、痛呼,压抑的哭声,一阵阵在谷底飘来荡去。
彭晚闭了闭眼,浓烈血腥味直钻鼻腔。再睁眼,他看向李岩:“北进兵团出发的时候,一共有多少人?”
李岩嘴唇哆嗦:“一万……一万五千。”
“如今还剩下多少?”
李岩垂着头,说不出话。沈雪衣替他开口:“能勉强站得住的,不足六千。两千人身负轻伤,重伤的至少五百人。”
彭晚沉默不语。
一万五千将士,折损大半。这算不上什么惨胜,几乎就是一场惨败。
很快,副将拿着记录册子回来,面色沉重:“彭帅,初步清点,阵亡四千七百多人,重伤一千二百,轻伤三千。失踪约莫五百,多半埋在滚木乱石下,或是跌落山崖。”
彭晚接过册子翻开,密密麻麻写满名字。有跟着他从崇文书院走出来的子弟,苗疆过来的战士,北伐路上投奔过来的义士。一个个鲜活的人,现在只剩下纸上冰冷的字迹。
“军械粮草损耗如何?”彭晚嗓音有些沙哑。
“箭矢全部耗尽,火铳弹药所剩无几,刀枪兵器损毁七成往上。粮草被烧掉大半,存粮只够全军撑三天。战马损失最重,原先三千匹,现下能用的不到八百。”
彭晚合上册子交还副将:“阵亡将士遗体妥善安置,认得身份的单独收殓,辨认不出就合葬大坑。重伤的优先医治,轻伤士兵互相帮忙包扎。剩余物资全部收拢统一分配。”
“是。”
副将领命离开。彭晚再度蹲回李岩跟前。
李岩脑袋埋得很低,声音哽咽:“彭帅,是我。是我贪功冒进,把弟兄们带进这死谷。你按军法斩了我,我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这个硬汉子,身上挨数箭不曾落泪,绝境死守也没低头,此刻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滚落。
彭晚静静看了他许久,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一侧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