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将军,错,你确实犯了。轻敌冒进,乃是兵家大忌。北进兵团落到这般境地,你身为主将,罪责逃不掉。”
李岩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但是,”彭晚话锋一转,“你在这里死死拖住游牧主力整整六天,给平阳城争取了布防时间。你派人尝试联络卢象升,虽没成功,却摸透了边军的立场。身陷死地,你没有投降逃跑,带着弟兄死战,保住了革命军的根基骨血。”
他盯着李岩双眼:“功过不能互相抵消。这次的教训,你得记一辈子。可立下的功劳,功劳簿上也不会抹去。”
李岩愣在原地,怔怔望着彭晚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彭晚站起身,“北进兵团,革命军,都还需要你。”
他转身准备走开。
“彭帅!”沈雪衣出声叫住他。
彭晚停下脚步回头。
沈雪衣自怀中掏出用油纸裹好的物件,小心翼翼拆开。里面是一封书信,信纸边角磨破,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渍。她把信递过去:“伏击开打之前,我们截获一名游牧信使,这信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。”
彭晚伸手接过,展开信纸。
纸上汉字字迹工整娟秀,读下去,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信写给游牧部落首领,落款是魏忠贤。许诺只要全歼北进兵团,便送上五千两黄金,十万白银,开放三处边关,放任游牧南下劫掠。
这些内容,彭晚早有预料。
可信末尾一行字,让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江南之事已妥,周公有言:待北伐军深陷北地,江南火起,则大事可成。公宜速战速决,勿使彭逆回师。
彭晚来回读了三遍这行文字。
江南之事已妥。
周公。
江南火起。
每一句话,都像重锤砸在心口。
“这封信,还有什么人见过?”彭晚抬眼看向沈雪衣。
“就我、李将军、阿依朵,外加两名听雪楼姐妹。”沈雪衣声音低沉,“那两位姑娘,已经战死了。”
彭晚把信折好,重新包回油纸,揣进自己怀里。脸上看着平静,眼底却泛起冷光。
“魏忠贤在江南收买了大人物。”他语速放得很慢,“一个声望极高的人,打算在咱们后方捅刀子起事。”
沈雪衣点头:“信里的周公,多半就是周延儒。江南士林的领头人物,门生旧部遍布朝野。若是他倒向阉党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江南是赋税根本,也是舆论之地。”彭晚打断她,“后方一旦大乱,前线军队不用打,自己就要崩掉。”
谷底冷风卷过来,混着血腥与焦糊气味。远处,医疗兵正在给重伤士兵做截肢,骨锯摩擦骨头的刺耳声响断断续续传来。伤员痛到嘶吼,很快又被布团堵住嘴巴,只剩闷闷的呜咽。
彭晚站在满地血污之中。目光扫过遍地尸首,扫过劫后余生却满脸悲痛的士兵,扫过面色惨白的李岩,扫过满身伤痕的沈雪衣与阿依朵。
而后,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。
烟雨富庶的江南,那个他原本打算慢慢教化安抚的地方。
那里,刀,已经悄悄出鞘。
而他的北伐大军,还困在北方的断龙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