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完全亮透,平阳城已经醒了。
彭晚在书房熬了一整夜。桌上摊开偌大一幅江南舆图,炭笔密密麻麻圈出苏州、松江、杭州、嘉兴各处府县。
江南富庶,既是革命军最重要的物资来源,也是《新潮报》传播最广的地方。一旦那边乱起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门外传来急促、轻巧的脚步声。
“彭帅,沈楼主到了。”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彭晚猛地站起身:“快请进来。”
房门被推开。
沈雪衣一身黑衣,面色惨白毫无血色,左臂吊着绷带,布条下还渗着淡淡的血迹。脚步虚浮,唯独一双眼睛,依旧锋利如刀。
“雪衣!你的伤怎么样?”彭晚快步迎上去。
“皮肉伤而已,死不了。”沈雪衣语气平淡,掩不住满身倦意,“阿依朵和李岩跟在后头,苏清月已经过去照料。我这边,有十万火急的密报。”
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。信纸揉得皱巴巴,边角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血痕。
彭晚一把接过来,飞快展开。
才扫过寥寥几行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大半。
“这事是什么时候爆发的?”他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三天之前。”沈雪衣道,“听雪楼埋在苏州的暗桩拼着性命放出信鸽,我在路上截到,看完信就马不停蹄赶回平阳。”
彭晚继续往下读信,字迹写得潦草慌乱。
二月廿七,苏州生乱。数千乱民围攻《新潮报》分社,砸烂印刷器械,纵火焚烧报纸。闹事之人高举“清君侧、诛妖人”的口号,骂彭晚蛊惑百姓,动摇国本。同一时辰,松江、杭州、嘉兴多处同时暴乱。这帮人分工明确,绝非普通百姓自发闹事。背后有地方豪强出钱撑腰,不少乡绅在暗中煽风点火。报社十七人遇害,余下人员只能四处躲藏,盼总部速速定夺。
彭晚五指死死攥紧信纸,锋利的纸边割破指尖,血珠慢慢渗出来滴落在纸上,他浑然不觉。
“终究还是动手了,魏忠贤。”他低声吐出一句。
沈雪衣颔首:“布局算得极精,数地同步起事,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最歹毒的,是他们打出的那套忠义说辞。”
“清君侧,诛妖人。”彭晚冷笑一声,“把自己包装成忠臣义士,反倒扣我们一身罪名,这算盘打得够响。”
“目的再清楚不过。毁掉我们在江南的舆论根基,抹黑革命军,动摇民心。一旦我们处理稍有差池,那些观望的士绅商贾,甚至普通老百姓,很有可能真就信了那套鬼话。”
彭晚站在窗边,伸手一把推开木窗。
清晨的冷风灌进屋,混着泥土青草的气息。外头平阳城炊烟袅袅,街头已经响起小贩的吆喝声。
眼下的安稳得来不易,可千里之外的江南,已经被烈火吞噬。
“集合核心人员,开密会,马上。”彭晚转过身,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。
半个时辰之后,平阳府衙的地下密室。
墙壁厚实,听不到外面半点声响。四盏油灯点燃,昏光笼罩长桌,一干核心人物尽数到场。
彭晚坐主位。左边是带伤端坐的沈雪衣,右边是风尘仆仆刚从根据地赶来的慕容晴。工匠头领陈墨身上还沾着工坊的煤灰,直接从作坊赶过来。卢象升一身甲胄,脸色凝重,坐在对面。苏清月也列席,江南大批人员死伤,医疗救援是绕不开的大事。
江南大地图铺在桌面上,那封染了淡血的密信,压在地图正中。
“情况想必大家都听说了。”彭晚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在密闭石室回荡,“江南出事。不是天灾,是魏忠贤伸过来的黑手。”
他拿起密信,念出里面关键内容。
每读一句,屋内气氛就沉重一分。读到十七人惨死,苏清月十指紧紧掐进掌心。
“十七条人命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里面有编辑,印报的工匠,上街宣讲的普通人。很多人,一辈子都没有碰过兵器。”
“却活活死在棍棒和大火之下。”沈雪衣声音冰冷,“暗桩回报,苏州分社被围的时候,领头的人大喊要烧死这些妖言惑众的逆贼。陈墨他们辛辛苦苦三个月造出来的印刷机,砸得稀碎。写着人人平等的报纸,烧得一干二净。还有两名女宣讲员,当众受辱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彭晚出声打断。
不是不敢听,而是不能任由悲愤冲昏头脑。怒火再盛,现在也要冷静下来想对策。
“雪衣,情报查到多少幕后线索?”
沈雪衣摊开手里卷宗。
“三点实情。第一,暴乱是统一调度,几座府县同一天动手,背后必然有人居中指挥。第二,闹事人群鱼龙混杂,一部分是流民乞丐,更多是花钱雇来的打手,苏州暗桩认出不少人,都是本地大户刘家的护院。”
“刘家?”慕容晴眉头紧锁,“苏州丝绸巨头刘文炳,人称刘半城。”
“就是此人。”沈雪衣继续,“刘文炳和阉党往来紧密,女儿嫁给魏忠贤的义子。近期刘家从钱庄大批量提取现银,资金流动异常。”
“雇人闹事,处处都要用银子。”彭晚说道。
“第三。”沈雪衣取出一张皱巴巴传单摊在桌上,“‘清君侧、诛妖人’这套说辞,出自读书人手笔,绝非市井百姓能写出来。这是截获的原版传单。”
纸上楷书历历在目,痛骂彭晚是妖人,蛊惑世间百姓,号召江南义士联手除奸。落款写着:江南忠义士民同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