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灯火高台(1 / 2)

千寻坊 洞玄日月 2526 字 3天前

我将纱拎起来又放下。

“那他也不会因为我不去,就拆了异苑。”

娜缇没接我的玩笑,只将衣料放到一旁木架上。

“王城里男人翻脸快,王翻脸更快。”

这句倒把我噎了一下。她说得没错。我如今走在刀尖上,不能顺着尼布甲尼撒往前滑,也不能一味躲。中间那条线很窄,稍晃一下就得下去。

我叹了口气,将金纱重新叠好。

“你今日倒很像军师。”

“我只是不想被你连累。”

“谢谢,真会安慰人。”

娜缇嘴角动了一下,还是没笑。她站了片刻,又低声道:“他若真将你看进眼里,你以后每一句话都得更小心。”

我看她。

“我现在每一句也没多安全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以前他看你,是看一把会说话的刀。现在不止。”

她说完,抱着剩下那叠衣料转身就走,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案上的金纱发呆。

连娜缇都看出来了。巴比伦王宫果然藏不住消息。

第二日白天,异苑照常规训、送膳、换值,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我也没有主动打听那场邀约,只将金纱收在案中。
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外面宫灯陆续点了起来。火光从回廊一盏盏亮过去,隔着窗纸映进来,暖得发出金色的光芒。我将金纱重新系好,对着铜镜看了一眼,越看越觉得自己像被人认真包装过,准备抬去高台说点很危险的话。

门外传来脚步。我回头,贝尔伊塔已经站在门边。她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,先扫了我一眼,再看我发间那层细金纱。不知是不是火光跳动晃的,我总觉得她那双向来平平的眼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系得太松。”她走过来,抬手替我将一侧压紧,“风一大就散了。”

“散了不是更省事,我还能顺势说,哎呀,天意如此,我今天不宜出门。”

“你若真想找死,可以这么说。”

我闭嘴了。

她替我理完发侧,又将衣襟下端往里收了半寸,动作很干净。收拾妥帖后,她才退开一步,看着我。

“陛下今晚不会只问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若要说真话,就选他肯听的时候说。”

我望着她,没出声。

贝尔伊塔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人最危险的时候,不是愤怒,是自以为温柔。”

这话轻轻压下来,将我胸口那点原本还想插科打诨的劲一下压没了。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贝尔伊塔看了我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边时,她没有回头。

“若你今晚还能自己走回来,记得早点睡。”

“女官长,你这祝福听着像军令状。”

“那就当军令状。”

她说完就走,步子一如既往地利落。

我站在原地,忽然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这个王宫里真正懂边界的人,一个比一个冷,一个比一个不肯多说。

第二日夜色彻底沉下来时,巴尔图来领路。他站在廊外,甲胄换成了夜里随王近行时的轻装,少了白日那种一大块青铜城门板的压迫感,整个人仍旧很稳。

“陛下在高台等你。”

“你们巴比伦人邀人看灯,都喜欢将‘等你’说得像传令?”

“王的话,本来就是令。”

“行,很有道理。”

我跟着他往外走。一路穿过层层点灯的回廊,越往高处,脚下的城声越往远处退。水渠在暗处流,偶尔一段火光映在水面,便亮出一条颤抖的金条。夜风比白日凉,带着河水的湿气,还有不知从哪处花木间浮上来的晚香。远处神庙方向隐约传来钟声,隔着整座王城,已经很远了,敲进夜里时却格外清晰。

转过最后一段石阶,观景台到了。地方不算大,四角立着青铜火盆,火光在夜风里一阵阵扬起。栏外便是整座巴比伦王城。神庙、街市、王道、仓廪、河边船坞,一路灯火铺过去,金黄、赤红、暗蓝在夜里压成起伏一片,远远看去像一条条融开的金河。

我脚步一顿,真被这景震住了。将人约到这种地方说话,连景本身都带着分量。

尼布甲尼撒已经在台上。他没戴冕饰,也没穿白日那身巡城王服,只一身深色长袍,肩线利落,少了烈日下那种逼人的锋利,反而多了几分夜色磨出来的沉意。火盆将他半边轮廓照亮,另一半落在暗夜里,眼底那点青铜似的亮意被夜压得更深。

我走上去时,他回头。看见我发间那层金纱,他眼里极轻地亮了一瞬。很快,却真切。那感觉有点奇怪,像他随手递出的东西,终于落在了他原本就想看见的人身上。

这念头一冒出来,我赶紧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:“停,别给自己加戏!”

还没等我开口,他已抬手示意案上药壶。

“陪我喝一盏。”

我看了一眼。桌上确实是药饮,不是酒。青陶小壶边缘还冒着一点很淡的热气,旁边两只浅杯,杯沿薄,火光一映,亮出细细一圈。药香不重,却很熟悉,安神草,去燥花,还有一点我前几日提过的东方香叶。

我心里微微一顿。这人居然记着。这种被认真记住的感觉,很容易让人心软。

我走过去,在案边坐下。

“陛下今晚若还是让我来辨药,那这待遇未免高了点。”

“你先尝。”

他亲自倒了一盏,递过来。我接过,低头闻了闻。

“火候比上回进步。”

“只是进步?”

“已经很不错了。”我抿了一口,温度正好,入口先苦后清,尾调有一点香叶的回甘,“至少不像上次那样,喝完让人开始反省前半生。”

尼布甲尼撒看着我,唇边一动。

“我以为你会说更难听的话。”

“我这人讲究实事求是。”

“所以今日这是夸我?”

“勉强算。别骄傲。”

他低低笑了一下,那笑意在夜色里很沉,很近。听得我耳后莫名有点发热,只能埋头又喝了一口,将这点不争气压回去。

他先问的是最无害的话题。

“东方医者都像你这样,敢同王顶嘴?”

“不是。”我放下杯子,“主要我不靠你发俸禄吃饭。”

“俸禄?”他将这个词在唇边过了一下,“你们故乡总有许多我没听过的话。”

“反正就是,我胆子大,不全赖医术,多少也赖一点无知者无畏。”

“我看不像无知。”

“那陛下就当我脸皮厚。”

他替自己也倒了一盏,没急着喝,只拿在手里,手指搭着杯沿,慢慢转了一下。

“你总让我觉得,若将你放在这座城里任何一个位置,你都会想办法活成自己的样子。”

我动作一顿。他夸的不是容貌或柔顺,而是我不肯被摆好的那一部分。偏偏这种认同,最容易让人心软。

我低头盯着手里的药盏,过了片刻才开口:“陛下这话像在夸人,也像在说我麻烦。”

“二者并不冲突。”

“那我谢谢你?”

“你若愿意。”

我没忍住笑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
“陛下夜里说话,比白日更会占便宜。”

“你若白日也肯这样同我坐着,我未必只留到夜里。”

这句太顺口,太直白,像早就等在那儿,只看我何时给一个口子。他说完也没逼我接,只是看着我,像在等。我只好将话拐回去。

“陛下今日还喝药,是白日巡城时吹多了热风?”